非是放弃,而是变招。他松开弑月的刹那,身形下沉,自骨厉腋下钻过。骨厉的爪子擦着他头皮过去,带起几缕发丝。陈峰在他身后站稳,右手一握,弑月自行自骨厉掌心拔出,飞回他手中。剑身上沾满了暗金色的血,那些血在剑身上蠕动,被弑月一点一点吞噬。
骨厉低头望着掌心那个贯穿的洞,洞口边缘的肉芽在蠕动,缓慢愈合。太慢了,比外界慢上十倍。弑月留下的伤口,天墟也愈合不了。
“有意思。”骨厉道。
应无咎未给他继续试探的机会。他抬起双手,十指交叉,结了一个印。掌印落地的刹那,地面上的暗金色纹路尽数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自四面八方缠向陈峰。那些丝线非是实物,而是法则——应无咎以天墟法则编织而成的牢笼。
陈峰挥剑斩断数根,可丝线太多。它们自脚下、自头顶、自背后、自每一道缝隙中钻出来,如蛛网,如蚕丝,越缠越多,越缠越紧。归墟之力能震断它们,可震断十根,便来一百根;震断一百根,便来一千根。
昙幽冥动了。
他不是冲上来,而是飘过来。双脚离地三寸,悬于那些丝线之间,如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陈峰眉心。指尖上一个“卍”字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终化作磨盘大小的暗金色光轮。
光轮之中,陈峰看见了东西。
非是幻觉,而是真实——饿鬼道。
无数张脸在光轮中挣扎,每一张都是他见过的。六将、冰阮、尺老、玄君、赤玄、苍崖、碧裙女子、陈百万——所有他认识的人,所有他亏欠的人,所有对不起他的人,所有他对不起的人。那些脸在光轮中扭曲、尖啸、撕咬,如一群饿了不知多少年的厉鬼。
光轮压了下来。
陈峰感觉自己的神魂在被拉扯。非是攻击,而是吞噬。昙幽冥的饿鬼道正在吞噬他的神魂,一寸一寸地,如在剥一颗洋葱。每一层被剥下,他便看见一段记忆——星陨原上的宗门,冰阮立在雪中等着他归来,六将燃尽生机化作箭光,赤玄燃烧根基破开阵法——每一段记忆被剥离时,都伴随着剧痛,非是肉身的疼痛,而是魂魄的痛楚,如被人从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归墟道基猛然一震,混沌色的光自丹田涌出,灌入识海,将那层正在剥离的记忆重新按了回去。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可终究是按回去了。
昙幽冥嘴角溢出一丝血。饿鬼道被归墟强行弹开,反噬令他受了伤。他未曾后退,反而往前飘了一步,十三颗骨珠同时旋转起来,每一颗上的“卍”字都在发光,暗金色的光汇聚在一处,化作一个更大的光轮。
陈峰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般打下去了。丝线缠身,饿鬼道吞噬神魂,骨厉在侧虎视眈眈,应无咎尚未出全力。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如一台运转了万年的法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死死的。
他不再挣扎那些丝线。
归墟道基全力运转,非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坍塌。他将所有力量收回,收归丹田,收归那一粒归墟的种子。丝线失了目标,开始收缩,将他裹成一个茧。饿鬼道的光轮压下来,距他天灵盖不过三尺。骨厉走过来,那只被弑月贯穿的手已愈合大半,却还留着一道缝隙。
茧中,陈峰闭上了眼。
识海深处,一颗种子在旋转。那颗种子是他破境时凝聚而成——将所有力量归于一点,再从一点生出新的力量。他素来用它释放,用它攻伐,用它防守。此刻他要用来做另一件事。
召唤。
魔神面具在面上发烫。暗金色的纹路自面具上蔓延开来,爬过脸颊,爬过脖颈,爬过肩膀,爬过整条右臂。那些纹路在皮肤下涌动,如岩浆,如热血。
他睁开眼。
双手结印。
非是攻伐之印,非是防守之印。而是召唤之印。
法相。
魔神虚影。
茧炸开了。
暗金色的光芒自陈峰体内喷涌而出,将那些丝线尽数震碎,将饿鬼道的光轮弹开三尺。光芒在他身后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小主,
三头六臂。
与谛观那尊三万年的法相不同,这一尊更小,只有十丈高,却更凝实,更真切。三个头,六条臂,每一颗头颅都是陈峰的面容,神情却各异——正面那尊冷漠,左边那尊狰狞,右边那尊平静。六条臂各持一物,右手持剑,左手握拳,其余四手各结不同的印。
法相成形的刹那,整个天墟都在震颤。
那些石板上的符号尽数亮起,暗金色的光疯狂闪烁,如在回应。远处那些山峰的轮廓在震颤中摇晃,碎石自山体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应无咎的面色变了。非是恐惧,而是震惊。
“法相……”他喃喃道,“归墟与魔神……两种力量凝成的法相……”
昙幽冥的光轮被法相的气息冲得摇摇欲坠。他咬着牙,将十三颗骨珠尽数推出,砸向法相。骨珠撞在法相胸口,如石子击铁板,弹了回来,碎了三颗。
骨厉冲上前来,双拳齐出,砸在法相一条手臂上。那条手臂晃了一晃,未曾断裂。法相另一条手臂挥来,一巴掌将骨厉扇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多少圈已数不清,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应声而断,他埋在碎石之中,再无动静。
陈峰立在法相之下,面色白如宣纸。
召唤法相消耗太大了。归墟道基在疯狂运转,每息都在燃烧他的生机。魔神面具在面上烫如烙铁,暗金色的纹路自面具蔓延至眼中,视线开始模糊。
最多十息。
他转头,往深处奔去。
苍崖与碧裙女子已跑得远了,只余几道模糊的影子。尺老与玄君被扛着,赤玄被扶着,五人在天墟暗金色的光芒中艰难前行。
陈峰追了上去。
法相跟在他身后,每一步落下,地面便震颤一下。三头六臂的虚影在天墟灰蒙的天光下,如一尊自远古走来的神像。
应无咎立在原地,望着陈峰的背影,望着那尊法相,那双暗红色的眼眶里,光点在缓缓跳动。
“归墟与魔神……”
“虚烬都未曾做到的事……”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非是因恐惧,而是因兴奋。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
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