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之前一模一样,可这一次,弧度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习惯,是自嘲。
“我说了,你死了,我又要等万年。”
“我不想再等了。”
陈峰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手,从童心掌心里拿起那截碎骨。骨头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可握在手里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重量,是分量。万年的分量。
他把它放进嘴里。
不是吞,是含。碎骨在舌尖上化开了,像一块冰,像一片雪,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土地。没有味道,但有一种感觉——温热。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疼。
不是被刀砍的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生了根,发了芽,撑着骨头往外长。陈峰的膝盖先撑不住了,他摔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石板里,发出刺耳的声响。牙齿咬得咯咯响,额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带他们进去。”童心说,看着苍崖和碧裙女子,“石室。井边。那口井的井沿上刻着阵纹,激活它,石室会封起来。他在里面换骨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苍崖犹豫了一下,看了陈峰一眼。陈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抬了一下手——走。苍崖咬了咬牙,扛起尺老,碧裙女子扶着玄君和赤玄,四个人踉踉跄跄地往窄缝里走。苍崖走到窄缝入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童心蹲在陈峰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那个姿势,跟门后面那个童心一模一样。可感觉不一样。门后面的那个童心蹲着的时候,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可怜,可恨,让人想伸手摸一下,又怕被挠。面前这个童心蹲着的时候,像一只趴在屋顶上的猫,看着底下的世界,不参与,不评价,只是看着。
苍崖收回目光,钻进窄缝。
石室里,碧裙女子已经把那口井的井沿擦干净了。井沿上果然刻着阵纹——不是天墟里随处可见的那种符号,是另一种。更古老,更简洁,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没有多余的修饰。碧裙女子把琉璃灯放在井沿上,灯芯上的火焰跳了跳,阵纹亮了。暗金色的光从井沿上蔓延开来,顺着石室的墙壁往上爬,爬到屋顶,在屋顶中央汇合,然后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把整间石室罩在里面。
光幕很薄,薄得像一层纱,可摸上去是硬的,像墙。
尺老和玄君被放在井边,赤玄靠在井沿上。碧裙女子抱着灯,蹲在角落里。苍崖靠着墙壁,盯着那层光幕。光幕外面,窄缝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暗金色的光,在缓缓流动。
石室外面,溪边。
陈峰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生长的声音——旧的骨头被撑裂,新的骨头从裂缝里长出来。那种声音很细,很密,像无数根竹笋在雨后破土而出,噼噼啪啪,连绵不绝。
他的身体在变形。肩膀宽了一寸,胸腔厚了一指,手臂长了半寸。不是长个子,是骨架在重新搭建。
童心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魔神面具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暗金色的纹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归墟道基在他体内疯狂运转,混沌色的光和暗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他皮肤下涌动。
“疼吗?”童心问。
陈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疼。”
童心点了点头。
“疼就对了。不疼长不出来。”
她站起来,退后几步,靠回崖壁。双手抱胸,看着陈峰在地上翻滚、嘶吼、抽搐。那双眼睛里的裂缝又大了一分,裂缝下面的暗金色火焰在烧。不是烧别人,是烧她自己。
“万年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一个人也这样躺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在响。天墟在他身上种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发芽的时候,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断,一根一根地长。断了长,长了断,断了再长。整整三年。”
她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我。”
陈峰的嘶吼声低下去了一些。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滴下来。他偏过头,看着童心。
“你也是……换过骨的?”
童心低头看着他。
“我不是换骨。我是被种了一颗种子。天墟在我身上种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