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咎害在挣扎。六条手臂抓住龙的身体,指甲抠进龙鳞之间的缝隙里,想把龙从身上扯下来。但龙鳞是剑刃,他每抓一下,手指就被割一刀。他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了,骨头从指尖戳出来,白森森的。血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龙身上,龙身上的金沙被腐蚀了一小块,但很快就有新的金沙补上来。
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声音从那具正在崩解的身体里传出来,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上位……救我……”
陈峰睁开眼。他听见了。不是听见了应无咎的求救,是听见了别的东西——在这片空间之外,在天墟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应无咎。那个回应不是声音,是力量。一股很沉的、很重的、像一座山一样的力量,在撞击这片空间的壁垒。
陈峰皱了一下眉。他抬起右手,五指合拢。龙停了下来,龙首从应无咎胸口拔出来,龙角上挂着黑色的碎肉和血液。龙身从应无咎身上松开,游回陈峰身边。
应无咎从镜面墙壁上滑落,摔在地上。他的胸口被龙角刺穿了四个洞,黑色血液从洞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六条手臂断了三条,剩下的三条也废了,垂在身侧。
陈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应无咎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陈峰。他的嘴在动,还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只有气声。陈峰读出了他的唇语。
“上位……救我……上位……”
空间震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震了。镜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天花板的某个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裂纹里渗出的不是光,是风——一股很沉的风,带着古老的气息,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那股威压落下来的瞬间,陈峰感觉自己的肩膀沉了一下。不是被压的,是被提醒的——有比他更强的东西,在外面。
裂纹在扩大。从头发丝粗细变成手指粗细,从手指粗细变成手臂粗细。一只干枯的手从裂纹里伸进来。那只手没有血肉,只有骨头,灰白色的,刻满了符号。符号是暗金色的,在跳动,在呼吸,在散发着和应无咎手臂上一模一样的气息。但更强,更密,更古老。那只手抓住裂纹的边缘,像一个人抓住悬崖的边缘,用力一掰。裂纹被掰开了一个大口子,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两只手,然后是一张脸。那张脸不是灰白色的,是惨白色的,白得像蜡,白得像纸,白得像一个人死了很久之后被从坟里挖出来。五官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看不清鼻子眼睛,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一个老者,很老,老到连长相都模糊了。
第二个人从裂纹里挤进来。比第一个矮,比第一个胖,脸是圆的,但圆得不自然,像被人揉过的面团。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是暗金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蛋黄。他看着陈峰,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打量。
两个老者站在镜面上,站在无数倒影中间。他们的身体是实的,不是虚影,不是残魂,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人。但他们的气息不像人——太沉了,沉得像数万年没动过的石头;太老了,老得像从这个世界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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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无咎看见那两个人,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希望。他从镜面上爬起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尽全力。他爬到那两个老者脚边,伸手,抓住其中一人的衣袍下摆。那只干枯的、只有骨头的手按在他的头顶上。应无咎的身体不再发抖了,他的伤口在愈合,断掉的手臂在重新生长,黑色的皮肤在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灰白色的皮肤。他的眼睛里的黑色旋涡重新开始旋转,但转得很慢。
“上位……救我……”
两个老者没有看他。他们看着陈峰。
那个脸模糊的老者开口,声音很平,很淡。
“够了。”
陈峰感觉自己的龙震了一下。龙身上的金沙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一瞬,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然后重新亮起来。但那一瞬,陈峰感觉到了——这两个人,不是大乘,不是渡劫,是渡劫之上。是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没有人见过的境界。是天律宫上面那七个人。
“闹够了。该回去了。”
陈峰看着他们,又看着应无咎。应无咎跪在两个老者脚边,像一条被主人捡回来的狗。他的伤还在愈合,新生的皮肤上还没有符号,光溜溜的,像婴儿的皮肤。他的眼睛里的黑色旋涡还在转,但不敢看陈峰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镜面,镜面里倒映着他自己——那个扭曲的、丑陋的、像一具被扒了皮的尸体的自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涩。
陈峰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