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树心问道

“第二问。”声音再次响起,“你身后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跟着你?”

“因为我走在最前面。”陈峰答得毫不犹豫,“走在最前面的人不跪,后面的人就不用跪。他们不是跟着我,是跟着一个不跪的可能。”

话音落下,门框上的九片叶子同时亮了起来。赤色的叶子燃起了一簇极小的火焰,橙色的叶子凝出一滴露珠,黄色的叶子表面浮出一层细密的晶粒,绿色的叶子在叶脉里淌过一道极亮的绿光——九片叶子,九种不同的反应,每一种反应都对应着某种古老的法则在苏醒。然后那道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阶梯。阶梯的每一级都是一截断裂的树根,树根断面上的年轮清晰可见。有些树根已经枯死了,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有些树根还活着,踩上去软中带韧,会微微往下陷,陷下去的时候断面上会渗出几滴暗金色的树汁。陈峰踩着这些树根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致。他走得并不快,因为他感觉到了——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他的识海就被这道树心意志笼罩了。它没有入侵他的记忆,但它在“称”他的道基。归墟道基、魔心种道、湮烬海的源——三重道基在识海里缓缓旋转,像一个三层的转经筒,每转一圈,树心意志就“看”清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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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级台阶上出现了一道身影。不是真身,是一道由年轮光影凝成的虚像。虚像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袍,头发用一根灰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极深的竖纹。他盘坐在台阶正中央,双手搁在膝上,十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剑茧。腰侧挂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宽厚,剑刃上有三道裂纹,裂纹里封着和陈峰手中葬一模一样的湮烬灰源。

陈峰停下脚步。

他认识这个人。

他体内那部分从湮烬海传承来的源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至亲。他把葬举到身前,剑身上的裂纹和虚像剑身上的裂纹同时亮起,两道灰白色的光在空气中相遇,发出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叮当声,像两块同源的玉被轻轻碰了一下。

“苍梧渊前辈。”陈峰说,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您的传承我拿了。您的账,镜尘前辈说该还了。但我不替您还——您自己欠的账,您自己托梦去跟债主说。我只管一件事:您放在湮烬海的那把钥匙,我没丢。”

苍梧渊的虚像没有回答。但它的嘴唇动了一下,眉间那道竖纹舒展开了一丝。然后它化作一道极细极淡的光线,从陈峰眉心钻了进去,融进归墟道基最深处,和湮烬海的源融为一体。陈峰身体猛地一震,右脸上魔神面具的裂口里涌出一声极低的、压抑不住的魔啸——魔神在嫉妒。它感觉到了,那道虚像不是普通的留影,是苍梧渊留在世界树里的一缕本命剑意。这缕剑意选择了陈峰,不是因为他拿了传承,而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替您还。”不替死人还债,也不替死人推责,这才是一个活着的人该有的分寸。

陈峰继续往上走。第五十四级台阶上出现了第二道虚像。这道虚像比苍梧渊更淡,轮廓几乎透明,但能看出是个女子,身形修长,穿一袭极简的白裙,赤足,足尖点在台阶上,脚底不沾灰尘。她的面容被一层极淡的金光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和陈峰身后某个光脚丫头一模一样。

陈峰这次真的停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葬插在台阶上,双手抱拳,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晚辈礼。“前辈是九莲云台的上一任行走。阿烬刚才在塔外收了贵云台三枚莲子,她说等冰阮醒了再去看看。那丫头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她把莲子和冰阮纳鞋的碎布放在一起——那是她最珍惜的两样东西。她心里有你们,她只是先有我们。”

白裙虚像没有消散,而是低下头,同样看了陈峰很久。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陈峰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指没有源力,没有法则,只有一股极淡极清的凉意,像一片落在额头的雪花,雪化了之后留下一道水痕。陈峰不知道这一指意味着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九莲云台最高规格的礼敬——“雪印”,只给被认定的人。然后虚像消散了,化作一缕银白色的光,穿过塔身,飞向塔外阿烬怀中的三枚莲子。

第七十二级台阶,第三道虚像出现了。

这道虚像不再是人类。它是一具完整的龙骸——不是烛龙殿那种被改造成堡垒的龙骸,是一具活着的时候被定格在世界树年轮里的太古龙影。龙身盘绕在台阶上,每一片龙鳞都在微微翕张,龙首低垂,两只眼睛不是虚像,是两颗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暗金色龙睛。龙睛里的竖瞳缓缓转动,看着陈峰。

陈峰右脸上的魔神面具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滚烫——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烫,是真正的高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面具深处被烧醒了。面具裂口里渗出的魔气从黑色变成了暗红,暗红里夹杂着一丝极微弱的青金。弑月剑鞘里的魔焰也在同一瞬间烧了起来,魔焰从剑鞘缝隙里往外窜,焰尖舔过陈峰的右手指节,留下几道浅浅的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