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五日，黄昏时分。

日租界，福民医院。这栋四层的红砖建筑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楼顶飘扬的太阳旗无精打采地垂着。与往常相比，医院后门区域的气氛明显紧绷。两名持枪日军士兵守在铁门外，对进出的人员和车辆进行严格盘查，尤其是穿着非军装的人员。

距离后门约五十米的一条窄巷拐角，沈知意和周明心隐在阴影中。沈知意已经换上了那套略显宽大的洗衣工制服，戴着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旧帽子，手里提着一个空藤筐，里面随意扔着几件脏污的白床单。周明心则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裤，像个跟在后面帮忙的杂工妹妹。

“守卫很严，但换岗时间是下午六点整，还有大约一刻钟。”周明心低声说，她提前摸清了规律，“换岗时会有大约三分钟的混乱和交接，是我们混进去的最好机会。洗衣房和后勤入口在院子西侧，靠近锅炉房。”

沈知意点点头，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守卫身上。自从靠近这片区域，那种源自铁牛古阵的模糊感应，就指向了这栋医院大楼，并且越来越清晰。那不是视觉或声音，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气味”，一种混杂着疯狂执念、混乱能量残余和强烈不甘的“污浊印记”，如同一个醒目的精神路标，牢牢钉在医院三楼靠东的某个位置。

松本一定在那里，而且他的状态很特殊，既不像彻底死亡后的沉寂，也不像健康活人的平稳，而是一种……被严重污染和损伤后的不稳定存在。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戒备如此森严，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更可能是因为他本身成了一个需要被隔离和研究的“异常案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巷子里的阴影越发浓重。医院楼里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光。

六点差三分，一辆运送医疗废物的板车吱吱呀呀地从远处驶来，停在后门外等待检查。两名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六点整，换岗的士兵从院内列队走出，与岗哨上的士兵相互敬礼，开始交接。

就是现在！

沈知意压低帽檐，提起藤筐，和周明心一起，装作刚从外面收完脏衣物回来的洗衣工，自然地朝着后勤入口走去。她们步伐不急不缓，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站住！”一名正在交接的士兵还是注意到了她们，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沈知意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一点头，用事先练习过的、带着湖北乡下口音的日语含糊地说：“洗衣房的，送脏床单回来。”她指了指藤筐里的东西。

士兵打量了她和周明心几眼，或许是看她们穿着制服，又是女性，手里也没拿什么特别的东西，加上换岗时分心思有些松散，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进去！别在门口晃悠！”

两人暗自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从半开的铁门侧边溜了进去。

医院后院不大，堆着些煤块和杂物。西侧果然有一扇小门，门楣上挂着“洗涤室”的木牌。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蒸汽。沈知意和周明心没有进去，而是贴着墙根，快速绕到了主楼的后墙边。

“感应越来越强了，在三楼，东侧尽头。”沈知意低声说，眉心微蹙。靠近之后，那“污浊印记”带来的不适感也增强了，像是有细针在轻轻刺扎她的精神边缘。

“东侧尽头……可能是特殊病房或者隔离观察室。”周明心观察着楼体结构，“主楼梯肯定有守卫，我们得找别的路。看那里——”她指向墙面上一条锈蚀的、通往楼顶的消防铁梯，“可以从那里上到楼顶，再从楼顶找找有没有通往三楼的天窗或者维修通道。”

铁梯在楼体侧面，比较隐蔽。两人趁着一队换岗士兵列队走远的空档，迅速跑到梯子下。周明心率先敏捷地爬了上去，沈知意紧随其后。爬梯时，那种与铁牛连接带来的“虚浮感”似乎减弱了一些，或许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缘故，但灵魂深处的那份钝痛依然存在。

爬到楼顶，视野开阔了些。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红与橘黄交织的颜色，远处的长江像一条暗沉的带子。楼顶是平的，铺着沥青，有几个通风口和一座小小的水塔。她们小心地移动到东侧边缘，向下窥探。

三楼东侧有一排窗户，但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其中尽头的一扇窗户上方，有一个约半米见方的通风百叶窗，似乎可以撬开。

“从那里进去。”周明心判断，“下面可能是走廊或者储物间。”

楼顶边缘有排水管，可以借力。周明心将随身带的绳索一端系在水塔基座上，另一端垂下去，长度刚好能到那扇百叶窗上方。她试了试承重，对沈知意点点头：“我先下，你跟着。动作要轻。”

两人都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此刻虽紧张，但并不慌乱。周明心顺着绳索利落地滑下，脚踩在三楼窗沿狭窄的边缘，稳住身体，然后掏出随身的小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撬动通风百叶窗的插销。老式建筑的插销并不复杂，几分钟后，百叶窗被无声地撬开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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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心侧身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安全。

沈知意也顺着绳索滑下。就在她双脚刚踏上窗沿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眩晕袭击了她！不是恐高，而是灵魂深处那根“线”猛地被什么扯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楼下房间内，那股“污浊印记”也剧烈波动起来，仿佛感应到了她的靠近，产生了某种……共鸣或排斥！

她眼前一黑，差点松手坠落，幸亏周明心在里面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