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游戏与焦虑

他打开《仙剑奇侠传》。

游戏加载,古朴的乐声响起。画面是水墨风格:远山,近水,一座小桥,一个背着剑的少年。李逍遥。

吴普同操纵着李逍遥在余杭镇里走动。和婶婶说话,去客栈帮忙,遇到苗人,得到破天锤。剧情他早就烂熟于心,甚至知道每个NPC会说什么台词。

但他还是玩得很投入。在这个游戏里,一切都是确定的:和这个人说话会触发什么剧情,去那个地方会找到什么物品,打这个妖怪要用什么法术。只要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就能通关。

他需要这种确定性。

一下午的时间在游戏里流逝。李逍遥离开余杭镇,来到苏州城外,遇到林月如,比武招亲。战斗一场接一场,经验值一点一点累积,等级慢慢提升。

吴普同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有时候他会眨眨眼,感觉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他没停下,继续点击鼠标,按键盘。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化。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温暖的金色,再变成黯淡的灰蓝色。下午五点,幼儿园放学了,孩子们的笑声和告别声传上来:“老师再见!”“明天见!”

吴普同没动。他正打到锁妖塔第四层,这里迷宫复杂,妖怪厉害。他死了三次,每次都要从存档点重新开始。

第五次尝试时,他用了金蝉脱壳——逃跑。但迷宫还是没走出去,又绕回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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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感涌上来。他用力敲了一下键盘,空格键弹起来又落下,发出“咔哒”的声响。

深呼吸。一次,两次。他重新握住鼠标。

六点,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熟悉,是马雪艳的脚步声:略快,但有些沉重,应该是累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马雪艳走进来,看见吴普同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游戏画面。她顿了顿,什么也没说,把包挂在门后。

“回来了?”吴普同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嗯。”马雪艳换鞋,“今天又加班了,晚了半小时。”

“累吗?”

“还行。”马雪艳走到他身后,看了眼屏幕,“还在打游戏?”

“嗯,卡在锁妖塔了。”

马雪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剩下的白菜和鸡蛋。

“晚上吃面条吧?”她说。

“好。”

马雪艳开始做饭。烧水,切菜,打鸡蛋。吴普同继续打游戏,但注意力已经分散了。他能听到厨房里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咚咚声,鸡蛋打进碗里的啵啵声。

他索性退出游戏,保存进度。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马雪艳正在炒鸡蛋。油锅里,蛋液迅速凝固,变成金黄色的块状。她用锅铲翻炒,动作熟练但疲惫。

“我来吧。”吴普同说。

“快好了。”马雪艳没回头,“你休息吧。”

吴普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的背影很单薄,工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头发扎成马尾,但碎发很多,凌乱地贴在脖子上。脖子后面有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今天……厂里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马雪艳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赶工,加班。主任说这个单子要做半个月。”

“哦。”

水开了,马雪艳下面条。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软。她加了点凉水,等再开,再加。三次以后,面条熟了。

捞面,浇上炒鸡蛋和白菜,两碗简单的鸡蛋面。

两人坐在桌前吃。面条很烫,吴普同吹了吹才吃。味道很普通,盐放得有点少,但他没说什么。

“你今天……”马雪艳挑起一根面条,没抬头,“就一直打游戏?”

吴普同筷子停了一下:“上午打了红警,下午仙剑。”

“打了多久?”

“……六七个小时吧。”

马雪艳没说话,继续吃面。但吃得很慢,一根面条要嚼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吸溜声。

吃完,吴普同要洗碗,马雪艳说:“我来吧,你眼睛都红了,休息会儿。”

吴普同摸了摸眼睛,确实,又干又涩。他走到卫生间,照镜子: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皮有些肿。他捧起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回到客厅,马雪艳已经洗好碗,正在擦桌子。她擦得很仔细,桌子的每个角落都擦到。

“雪艳。”吴普同开口。

“嗯?”

“我……”他顿了顿,“我明天再去人才市场看看。”

马雪艳停下来,看着他:“周二不是刚去过吗?”

“周四可能也有新的。”吴普同说,“反正在家也没事。”

马雪艳点点头,继续擦桌子。擦完了,她把抹布洗干净,晾起来。然后走到吴普同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在旧沙发上。沙发很硬,弹簧有些松了,坐下去会陷下去一块。

“普同。”马雪艳轻声说,“你别太逼自己。”

“我没逼自己。”

“你眼睛都这样了。”马雪艳转头看他,“要不……先找个临时工干着?我听说东二环那边有招日结的,搬东西什么的,一天五十。虽然少,但……”

“我不去。”吴普同打断她,声音有点硬。

马雪艳不说话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我不想将就。”吴普同又说,声音低了些,“我是学技术的,本科毕业,有工作经验。去搬东西……算怎么回事?”

“可这样等下去……”马雪艳没说下去。

“会等到的。”吴普同说,“简历投了那么多,总会有回音的。”

马雪艳没再劝。她伸出手,握住吴普同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吴普同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能完全包住。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嗯。”马雪艳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墙上钟的指针慢慢移动:七点,八点,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