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他走到卫生间,脱掉衣服。镜子里的人全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上,那个水泡很明显,透明的,鼓鼓的。
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然后简单地擦洗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
躺在床上时,已经是九点半了。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闭上眼睛,但耳朵里还有机器声在回响,身体还在酸痛。
睡不着。
他想起老李的手,想起那些烫伤的疤痕。想起王主任说的:“大学生干这个?”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明天还要继续。夜班,连续一周。
他强迫自己不想了。睡觉。必须睡觉,不然晚上没力气干活。
慢慢地,疲劳战胜了一切。他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车间里,站在机器前。模具一开一合,他不停地取产品,修毛边。老李在旁边喊:“快点!快点!”他的手被烫了,起了很多水泡,很疼。他想停下来,但机器不停,模具一直开合,开合……
他惊醒了。
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他睡了四个半小时。
起床,头很沉。他走到厨房,喝了点水。手指上的水泡还在,有点红,有点肿。
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开始准备晚上的饭——马雪艳快下班了,他得把饭做好。
简单的两个菜:炒白菜,西红柿炒鸡蛋。饭是早上剩的粥,热一热。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
“怎么样?”她一进门就问。
“还行。”吴普同说,把菜端上桌。
马雪艳走过来,看着他:“累吗?”
“有点。”吴普同实话实说。
吃饭时,马雪艳注意到他手上的水泡:“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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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了一下,没事。”
马雪艳放下筷子,仔细看那个水泡:“疼吗?”
“有点。”
“我去买点药。”马雪艳站起来。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吴普同拉住她。
马雪艳坐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水泡。她的眼眶有点红。
“真没事。”吴普同说,“干活哪有不受伤的?”
“可你……”马雪艳没说下去。
吃完饭,吴普同又要准备去上班了。马雪艳给他装饭盒:这次除了饼干和苹果,还加了两个煮鸡蛋。
“晚上饿了吃。”她说。
“好。”
“骑车小心。”
“知道。”
晚上十一点十五,吴普同又骑车上路了。夜色依旧,路灯依旧,街道依旧空旷。
第二天夜班,开始了。
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塑料味依旧刺鼻,温度依旧很高。他站到机器前,戴上手套,开始重复昨天的动作。
这一次,他熟练了一些。但疲劳感来得更快——昨天的酸痛还没完全消退,今天又叠加上了。
老李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教得仔细。中途休息时,他给了吴普同一支烟。
“我不抽烟。”吴普同说。
“解乏。”老李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干这行,要么抽烟,要么喝酒,总得有个解乏的法子。”
吴普同看着烟雾在老李脸上缭绕。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更沧桑了。
“李师傅,你干这行多久了?”吴普同问。
“二十年。”老李说,“从这厂子开张就在这儿。”
二十年。每天站在机器前,听着噪音,闻着塑料味,被烫伤,流汗。
“没想过干点别的?”吴普同问。
老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能干什么?没文化,没技术,就会这个。去哪儿都一样。”
他弹了弹烟灰:“你不一样,还年轻。干这个,委屈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说“不委屈”,但说不出口。
休息结束,继续干活。
凌晨五点,吴普同又烫了一次。这次是胳膊,取产品时动作没到位,塑料件擦到了小臂。隔着衣服,还是烫红了一片。
他咬着牙,继续干。
早上八点,下班。骑车回家。浑身酸痛,比昨天更甚。
这样的日子,要连续一周。
吴普同骑在回家的路上,晨风吹在脸上。他想:这才第二天。还有五天。
但他不能停。因为,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