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苏卿卿接到了美术馆项目组的正式通知,“全球华人艺术新锐奖”终评暨获奖作品展,将于两周后在市美术馆新馆举行。她的作品《溯源》已入围最终十强,需要她在一周内提交作品的最终完成照片和详细阐述,并准备出席终评现场的创作理念陈述(可远程视频接入)。
同时,一封措辞优雅、来自“国际艺术与设计未来基金会”的邮件,也“恰好”抵达了她的工作邮箱。邮件以祝贺她入围新锐奖终评为开头,随即表示基金会对她作品中展现的“文化碰撞下的个体生命力探索”深感兴趣,诚挚邀请她在展览结束后,参与基金会一个名为“基因·记忆·表达”的跨国艺术家驻地研讨项目,地点在瑞士某个风景如画的湖畔古堡,时间长达三个月,期间可与全球顶尖的艺术家、科学家、哲学家进行深度交流,所有费用由基金会承担。
邮件的署名,正是凯瑟琳·李。
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姿态做得如此漂亮,诱惑也如此巨大——顶尖的国际交流平台,跨领域的思维碰撞,对任何有抱负的艺术家都是难以抗拒的机遇。
但苏卿卿看着这封邮件,只觉得脊背发凉。这就是所谓的“自然接触”吗?在她即将在重要比赛中亮相、获得更多关注时,抛出这样一个量身定制的、难以拒绝的“橄榄枝”?一旦她接受,就意味着将在对方安排的环境下,与对方筛选的“专家”进行长期深度接触,几乎等于将自己置于一个精心设计的观察场中。
她没有立刻回复。将邮件截图后转发给了顾怀章的安全联络人,并附言:疑似自然接触尝试出现。邀请参与基因·记忆·表达驻地项目,地点瑞士,时长三个月。如何应对?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已知悉。建议以近期展览及家庭事务繁忙,暂无法进行长期海外项目为由,礼貌婉拒,但可表达对基金会理念的兴趣,保持未来合作可能性。具体措辞可参考附后模板。顾总指示:勿完全切断联系,维持适当饵料状态,以便后续操作。
苏卿卿明白了。不能硬拒引起警惕,也不能接受落入陷阱。需要一种看似开放、实则保持距离的模糊姿态,让对方觉得还有机会,从而继续暴露其意图和网络。
她按照提供的模板,斟酌词句,回复了一封客气而矜持的邮件,表达了感谢和遗憾,并委婉地提及对基金会某些跨学科研究方向的兴趣,希望未来有机会进行短期交流。
邮件发送出去后,她感到一阵疲惫,但眼神却更加清明。这是一场发生在光鲜艺术殿堂之下的、没有硝烟的心理战和情报战。她站在画布前,面对的不仅是颜料和构思,更是无数隐藏在赞誉与机会背后的、冰冷的算计与窥探。
她重新拿起画笔,蘸取浓稠的朱红色颜料,在《溯源》画面中央那片混沌的色块交汇处,重重地、坚定地落下了一笔。那红色鲜艳夺目,如同心脏最原始有力的搏动,又像在无声宣告:无论多少覆盖与冲刷,生命最内核的印记,永不褪色,也绝不容他人轻易“评估”或“定义”。
画布是她的战场,色彩是她的武器,而那份历经破碎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对自我与真实的执着,则是她最坚固的盔甲与最明亮的旗帜。熔炉中的锻打仍在继续,画布上的战争已经打响。而这一次,她不仅要创作出震撼人心的作品,更要在这片被觊觎的领域中,清晰地刻下属于自己的、不容侵犯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