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填写借阅登记时,沈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资料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个空茶杯,似乎是来打水的,看到王建国在柜台前,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建国手边那三本书上,尤其是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的《特种合金材料工艺学(卷二)》。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对着王建国点了点头,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事间的招呼,随即转身走向了开水房。

没有言语,没有暗示。

但王建国读懂了那个点头的含义——一种确认,一种“东西你拿到了”的默许,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王建国的心跳平稳下来。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沈墨在等他的反应,而他“正常”的借阅行为,就是最好的回应。

这局无声的棋,第一步,他走稳了。

将三本厚重的俄文书搬回办公室,锁进抽屉。

王建国没有急于去研究那张描图纸。

他需要等待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时间和地点。

眼下,他有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处理——那五百斤“土粮”的“消化”和由此延伸出的、新的麻烦。

粮食的分散和隐藏初步完成,但带来的“红利”和“后遗症”也开始显现。

王家的饭桌上,虽然依旧清汤寡水,但李秀芝和陈凤霞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孩子们脸上偶尔能看到一点满足的红润。

马三、狗剩、驴蛋几家,日子也明显好过了一点,对王建国更是死心塌地。

然而,这种家庭内部“不明显”的改善,在精于算计的邻里眼中,未必能完全瞒过。

第一个嗅到一丝异样气息的,果然是三大爷阎埠贵。

这天傍晚,王建国下班回来,刚进中院,就被阎埠贵“恰好”堵在了公用水池边。

“建国,下班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容,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王建国手里拎着的、那个看起来比往常似乎稍稍鼓胀了一点的帆布包。

“三大爷,还没做饭?”

王建国神色如常,将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侧身让开水龙头的位置。

“正要做,正要做。”

阎埠贵搓着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重大秘密,“建国啊,你听说了吗?最近这粮食,好像……有点说法。”

王建国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说法?什么说法?粮站又没多给。”

“不是粮站。”

阎埠贵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外边……听说,有些‘门路’,能弄到点‘计划外’的,价钱嘛,当然比黑市‘公道’点。我也是听前院老韩家的二小子说的,他在货场干活,消息灵通。你说,这年头,真有人有这本事?”

这是在试探。

王建国立刻明白了。

阎埠贵未必知道粮食的具体来源,但他显然从王家、马三家甚至狗剩家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宽松”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并试图用这种捕风捉影的话来套话。

或者,至少是示好和靠拢——如果王建国真有“门路”,他阎埠贵也想分一杯羹。

“三大爷,这种话可不敢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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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脸色一肃,语气带着适当的警告。

“什么‘计划外’、‘门路’,那都是歪门邪道,搞不好要犯错误的!咱们是正经人家,靠工资,靠定量吃饭,虽然紧巴点,但心里踏实。您说是吧?”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既撇清了自己,也堵住了阎埠贵的嘴,还隐隐抬高了“觉悟”,让阎埠贵无法反驳。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

“那是,那是,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咱们当然得靠组织,靠定量。”

他见王建国油盐不进,知道问不出什么,又寒暄两句,悻悻地走了。

看着阎埠贵佝偻着背离开的背影,王建国眼神微冷。

阎埠贵的嗅觉,比他想象的还要灵敏。这只是开始。

随着时间推移,分到粮食的几家,日子上的细微变化,很难完全瞒过这些终日盯着邻居锅碗瓢盆的“老江湖”。

必须尽快让这件事“冷却”下来,让一切恢复“常态”。

然而,还没等王建国想出更周全的“降温”办法,一个更大的、意料之外的麻烦,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找上了门。

这次,不是来自院里,而是来自外部,并且,直接牵涉到了他之前冒险建立的、那个隐秘的粮食供应链。

来人是黑皮。

他是在一个深夜,满脸惊惶、跌跌撞撞地敲响了王建国家的门。

开门的是李秀芝,看到黑皮煞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吓了一跳。

王建国闻声出来,示意李秀芝关门,将黑皮带到里间。

“王……王哥,出……出大事了!”

黑皮声音发抖,牙齿都在打颤,“顺子……顺子被联防队抓了!”

王建国的心猛地一沉,但声音依旧平稳:

“别慌,慢慢说,怎么回事?在哪儿抓的?为什么抓?”

“就……就在今晚,大概八点多钟。”

黑皮喘着粗气,语无伦次,“顺子……他拿了分到的粮食,没全拿回家,悄悄藏了一小袋,大概十来斤,想……想偷偷拿到鸽子市去,换点钱,给他娘抓药……结果,刚跟人搭上话,还没谈拢价钱,就被蹲守的联防队给按住了!人赃并获!”

王建国的脑袋“嗡”的一声,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千算万算,防着内部泄密,防着邻居窥探,却没想到,问题出在了分到粮食的人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