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水师

大约半年后,他托人带信,请我去他青砖小院一趟,说是有要紧事相商。

我如约前往。

小院里种着几丛修竹,一口古井,极为清幽。

堂屋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手绘的山形地势图,上面用朱笔、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注释。

观山先生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但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却灼热得吓人。

“你来看。”

他引我到一张巨大的、铺在木案上的舆图前。

那是青石镇及周边百里的详细地形图,比官府的还要精细。

图上,许多地方被朱笔画了圈,有的还连成了线。

“这些朱圈,是我这段时间发现的‘死穴’或‘气脉异常点’。”

观山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你看它们的分布。”

我仔细看去,起初只觉得杂乱。

但看久了,隐隐觉得,这些点的分布,似乎并非完全随机。

它们大多位于一些传统的“地气节点”附近——比如两山交汇的垭口,河流转弯的凸岸,古树生长的特殊位置……但本该生气充盈的节点,却变成了“死穴”。

“再看这些连线。”

观山先生用一根细竹签,将某些朱圈按照特定的顺序连接起来。

随着连线的增加,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图案,逐渐在地图上浮现出来!

那并非任何已知的风水格局,也不是自然的山脉走向。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多层嵌套、充满了非欧几里得几何特征的冰冷结构!它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印在大地上的电路板,又像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多维符文!那些“死穴”和“异常点”,正好位于这个结构的某些关键“节点”或“接口”位置!

“这……这是什么?”我声音发干。

“不知道。”

观山先生摇摇头,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探究光芒,

“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天然形成的!这是一种……覆盖在原有自然地貌和气脉之上的、人为的(或者说非人的)‘网格’或‘架构’!它正在……逐步激活!”

“激活?激活了会怎样?”

“会……接管。”

观山先生一字一句道,

“接管这片土地的地气运行。将原本自然、有机、充满变数的生气流动,强行纳入这个冰冷、高效、绝对规则的‘网格系统’之中!你想想看,如果大地的‘呼吸’都被预设好了节奏,被规划好了路径,那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动物、植物……会怎样?它们的‘气运’,它们的‘生机’,是不是也会被这个系统……同步、格式化?”

小主,

我想起镇上那些逐渐“趋同”、“空洞”的人和事,想起锁魄人所说的“界限崩塌”,剃头匠发现的“接口植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连孕育万物的大地根基都在被“重编程序”,那么依附其上的一切生命形态,又怎能幸免?

“您是怎么发现这个‘网格’的?”我颤声问。

“靠这个。”

观山先生从怀里取出他那枚从不离身的黑沉罗盘。

但此刻,罗盘的天池里,那根磁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疯狂地、无规律地旋转,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盘面上那些代表方位的刻度,此刻也隐隐泛着一种非自然的、幽蓝色的微光!

“这罗盘……是我师门重宝,不仅能感应地磁,更能感应‘地气’的细微波动。”

观山先生抚摸着罗盘边缘那些磨损的符文,

“最近,它越来越‘躁动’。尤其是在靠近那些‘死穴’和‘节点’时,磁针就会这样疯转。我起初以为是地磁异常。可后来发现不对。这旋转……有规律!是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高维的数学规律!我用了一年时间,记录下这些旋转模式,对应到地图上的位置,才勉强拼凑出这个‘网格’的雏形。”

他指着罗盘上幽蓝的微光:“还有这光。寻常地气,是看不见的。但这‘网格’激活时,释放出的‘能量’或者‘信息’,似乎能被这罗盘的天池材质捕捉到,显化出来。这光……冷,硬,没有丝毫生气。”

“那……那这个‘网格’,到底是谁布下的?目的又是什么?”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观山先生沉默了很久,那只独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上古失落的神明遗迹,也许是天外来客的装置,也许……是这天地本身,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周期律下,自发形成的‘清理’与‘重启’程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目的……从它表现出的‘高效’、‘规整’、‘抽离生气’的特性来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像是一种……收割。收割这片土地亿万年积淀的‘灵性’与‘生机’,将其转化为某种更‘纯粹’,更便于某些存在利用的……能量形式或信息数据。”

这个推断,与之前几位匠人的发现,惊人地吻合!

磨镜人在收割“影像”,刻碑人在收割“名分”,锁魄人在收割“界限”,剃头匠在收割“个体特质”……而观山先生发现的,是在最底层、最大尺度上,对孕育一切的“大地生机”本身的收割!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我感到一阵绝望。

观山先生转过头,看着我,那只独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但那悲悯之下,是一种更深的、属于知晓者的疲惫与决绝。

“凡人,能做的不多。”

他缓缓道,“但风水师,终究是‘观山’、‘察气’之人。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我请你来,是想告诉你这些。若我……若我出了什么意外,这院里的图纸、笔记,还有这罗盘,或许……能留给后来有心人,一点警示。”

“先生,您要去做什么?”我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要去‘龙眼’。”观山先生平静地说。

“龙眼?”

“嗯。根据我的推算,这个‘网格’的核心枢纽,也就是控制整个系统运行、进行最终‘数据汇总’或‘能量转化’的‘中央处理器’,应该就在百里外云雾山深处的‘龙眼’之地——那是一处古老传说中地心龙脉交汇的灵穴,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也进不去。”

他整理了一下青布褡裢,

“我必须去亲眼看看。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如何运作的。或许……能找到一丝干扰或阻止它的可能,哪怕只是延缓。”

我知道劝不住他。

这位老人一生与山川地气为伴,如今目睹“大地之病”,岂能袖手旁观?

“我跟您去!”我脱口而出。

观山先生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你不能去。那不是凡人该去的地方。地气混乱,煞气冲天,更有那‘网格’本身的防护……你去,必死无疑。而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需要留在这里。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如果这‘网格’彻底激活……镇上的人,或许需要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怕无法改变结局。”

他交代了我一些保管图纸笔记的细节,又给了我几张他手绘的、标注了相对安全路径和临时避煞点位的简易地图。

“如果感觉到地动异常,或者天色无端变得浑浊昏黄,就带着家人,按这图上路线,尽量往高处、生气尚未被完全‘格式化’的老林深处走。虽然……未必有用,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第二天拂晓,观山先生便背着简单的行囊和那枚躁动的罗盘,独自一人,消失在了通往云雾山的晨雾之中。

他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

小主,

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