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自己吓自己,就是些老规矩。”
我安慰她,但心里也隐约有些发毛。
白天那种被集体排斥和防备的感觉,并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吴村长带着一个沉默寡言、手指粗糙的中年汉子去查看我们的车。我和沈璐在村里随意走动。
村子很小,很快就转遍了。青石板路湿滑,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遇到的村民,无论老少,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背着的相机包,都会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或者干脆转身进屋。
这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反而激起了我一种叛逆般的好奇。
越是禁止,越想尝试。
或许……偷偷拍几张?不拍人,只拍景,或者远远地、快速地拍一两张村民的背影、侧影?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有些难以抑制。
下午,我们在村子最深处,靠近后山竹林的地方,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比其他房子更显破败的老屋。
屋前有个小院,篱笆东倒西歪。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得难以想象的老妇人。
她蜷缩在一把磨得发亮的竹椅里,整个人干瘦得像一具蒙着皮的骨架。
脸上皱纹层层叠叠,如同风干的老树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边缘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显然已经失明多年。
她穿着浆洗发硬的深蓝色土布衣服,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是阿七婆,”
不知何时,吴村长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敬畏,
“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过了这个冬,就整一百岁了。眼睛是年轻时害病瞎的。”
他顿了顿,看着阿七婆,又看看我们,语气极其郑重地重复:“记住,千万别给她拍照。别的老人也不能拍,但她……尤其不能。惊扰了,要出大事情的。”
他眼神里的严肃和隐隐的恐惧,不像作假。
但我心里的好奇和那股叛逆劲儿,却达到了顶点。
最年长的、眼睛的、尤其禁忌不能拍……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对一个摄影师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那紧闭的盲眼,在光影下会呈现出怎样的质感?
如果拍下来,绝对是震撼人心的作品。
吴村长被其他村民叫走了。
沈璐也被几个妇人拉去看她们织土布。
机会来了。
我借口回屋拿东西,绕了一圈,悄悄靠近阿七婆的老屋。
她依旧静静地坐在竹椅里,仿佛与院子里的石磨、荒草融为一体。
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雾气,在她身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我躲在一丛半枯的竹子后面,心脏怦怦直跳,既紧张又兴奋。
快速取出相机,装上长焦镜头,调整参数。
透过取景器,阿七婆那张苍老到极致的脸被拉近,每一道皱纹都清晰可见,紧闭的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光线恰好,氛围沉静,充满了强烈的故事感和冲击力。
就是现在。
我屏住呼吸,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嚓。”
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却仿佛惊雷。
我吓得立刻缩回竹子后面,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竹椅上的阿七婆,似乎……动了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
她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未变。
是我太紧张了?但刚才那一下,我分明看到她枯枝般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缩了一瞬。
不敢久留,我迅速收起相机,装作若无其事地溜回了住处。
整个下午和傍晚,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那张偷拍的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炭,藏在相机里,烫着我的心。
我既想看,又隐隐有些不安。
吴村长和村民们的警告,阿七婆那诡异的一动,还有这村子整体说不出的怪异氛围,都让我感到压力。
直到夜深人静,沈璐累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
我才敢拿出相机,关掉闪光灯和声音,调低屏幕亮度,蜷缩在被子一角,准备查看那张照片。
屏幕亮起,我调出最后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