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火星溅落即燃之际,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呼喊:
“报——世子!紧急军情!”
一名沙陀斥候连滚爬爬冲入帐中,甚至来不及看清帐内剑拔弩张的景象,便嘶声喊道:“滏口急报!昭义援军王琨部已抵关下,与守将刘琨合兵,正在关外清剿残敌,整顿防务!另,潞州方向有异动,泽州、磁州北部皆有昭义军向滏口方向运动迹象!还有……还有葛从周南岸大营,正在集结,似有再次北渡之举!”
仿佛一盆冰水,浇在了即将爆发的火药桶上。李存勖猛地清醒过来,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疑与权衡。王琨到了滏口,刘琨未死,昭义北线正在迅速稳固,甚至可能反扑。潞州也在调兵,李铁崖并非毫无后手。而葛从周这个真正的敌人,还在虎视眈眈……
郭崇韬趁机上前,低声急道:“世子,小不忍则乱大谋!李铁崖分明是故意激怒于您!此刻若动手,我军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葛从周必趁虚而入!三镇皆敌,万事休矣!”
李存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挥了挥手,沙陀诸将不甘地缓缓收刀入鞘,但目光依旧凶狠地瞪着李铁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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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崖也缓缓收敛了那狂暴的气势,但依旧冰冷如铁,与李存勖对视着。
“李留后,” 李存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阴冷,“今日之议,看来是难以达成一致了。既然留后信不过小王,小王亦不强求。然,葛从周乃你我共敌,滏水防线,关乎两镇安危。小王仍愿依前约,率沙陀铁骑,巡弋滏水,以为屏障。至于其他……各自珍重吧。”
这已是变相的退让与决裂宣言。不再提联军指挥,不再提滏口,只保留最基本的、各自为战的“协同”姿态。联盟,名存实亡。
李铁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世子能作此想,自是最好。滏水之防,便有劳沙陀铁骑费心。至于我昭义境内之事,不劳世子挂怀。李某,告辞。”
说罢,不再看帐中任何人,转身,带着两名几乎虚脱的文吏,大步向帐外走去。沙陀士卒无人敢拦。
望着李铁崖决绝而去的背影,李存勖猛地一拳砸在尚未倾倒的帅案上,木屑纷飞。“李铁崖……你好!你好得很!”
郭崇韬长叹一声:“世子,此人刚烈倔强,宁折不弯。联盟已裂,恐难挽回。为今之计,当速定行止。是继续留在此地与葛从周、李铁崖三方纠缠,还是……”
李存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狠厉:“葛从周是虎,李铁崖是狼。虎已伤我,狼已露齿。此地,已成死局。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徐徐向东北方向,魏博边境移动。同时,飞鸽传书晋阳,禀明一切,请父王定夺!至于李铁崖……” 他望向帐外阴沉的天空,“且看他能在这虎狼环伺中,撑到几时!”
中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申时初。磁州城外,沙陀与昭义持续数月的脆弱联盟,在经历滏水血战、滏口烽烟、以及这场充满机锋与怒火的帐中对质后,终于彻底破裂。表面维持的协同防务之下,是再也无法弥合的猜忌与敌意。李铁崖保住了昭义军权的独立与尊严,却也彻底失去了沙陀这支或可倚仗的“强援”,将自己与昭义,完全暴露在了葛从周的正面威胁,以及沙陀人可能的侧翼窥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