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昭义李铁崖……”李存勖目光微冷,“再派使者去,言辞可更恳切些。就说,王镕背盟遭天谴,足见天命在我。邀其共击成德,分其疆土。他可取洺州以东、漳水以南之地。只要他愿出兵,或至少严守中立,不资朱温,先前承诺之战马、铁料,即刻奉上,并可约定,共抗朱温,永为盟好。他若聪明,便知该如何选择。”
当各方使者的密信、各种渠道的绝密情报,如同雪片般飞入砺锋堂时,李铁崖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独坐于舆图前,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在成德及其周边区域反复挪移、推演,仿佛在下一盘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棋。冯渊、王琨侍立一旁,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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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李铁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朱温欲吞并,李存勖欲复仇兼扩张,成德内部各自寻主,乱象已生。我昭义,当何以自处?”
“主公,”冯渊道,“眼下三方(宣武、沙陀、成德内部势力)角力,焦点皆在成德腹地。我军若直接介入,无论倒向哪边,或自行攻城略地,皆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将战火引向洺西乃至昭义腹地。然,若全然置身事外,待各方决出胜负,无论谁主成德,其下一个目标,恐便是我昭义。尤其若朱温得手,其势将更不可制。”
“故,我军需介入,然需以我昭义之方式介入。”李铁崖接口,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不图一时一势之虚名。所求者,唯三。”
“主公请讲。”
“其一,乱中取实。趁各方注意力集中于镇州、赵州等地,加紧消化洺西,并向东、向北,悄无声息地延伸控制。洺水东岸那些‘无主之地’,漳水北岸几处紧要渡口,能占则占,但需以‘剿匪’、‘安民’为名,动作要小,吃相要好。王琨,此事你亲自操办,选精明强干之人,扮作地方团练或义勇,逐步推进,遇大股敌军则避,遇小股溃兵或匪类则吞。我要在春耕之前,将我昭义在东线的实际控制区,再向外推出三十里,形成一道稳固的缓冲地带。”
“末将明白!”王琨应道。
“其二,火上浇油。”李铁崖继续道,“冯先生,你之前撒出去的网,该收了。对成德内部那些心怀异志、又对朱温或沙陀心存疑虑的将领,可加大接触力度。不必承诺具体支持,只需让他们知道,昭义是一条可能的退路,是一个可以交易的对象。尤其是对李蔼那边,可暗示,若其能控制部分成德西部与昭义接壤的区域,并保持中立,甚至提供便利,我昭义可默认其存在,并进行有限的互市。对张文礼那边,也可传递消息,言明沙陀复仇心切,朱温欲吞并成德,其势孤危,若愿与昭义保持和睦,我必不趁人之危,或可在其与沙陀、宣武之间,略作斡旋。总之,要让成德内部更乱,让朱温与李存勖的吞并计划,遇到更多阻力,消耗更长时间。”
冯渊捻须微笑:“老朽明白。此乃驱虎吞狼,坐观成败,乱中取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铁崖双目之中,寒光一闪,“趁此良机,夯实根本,积蓄力量。对外,继续对朱温、李存勖的使者虚与委蛇,示弱、示好、示无意争雄。对内,加紧整军备武,囤积粮草,招募流民,鼓励农耕。昭义新得之地,需尽快消化,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兵力与粮食。告诉韩老(韩德让),潞州、泽州,需加大军械打造,尤其是强弩箭矢。告诉张敬,磁州、邯郸,需广积粮草,深挖壕堑。这个春天,我要昭义上下,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强弓,蓄势待发,却引而不发。待各方在成德杀得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之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冯渊与王琨都已明白。主公所求,不是在成德的乱局中分一杯未必安稳的羹,而是要以成德的混乱与鲜血为代价,为昭义赢得最宝贵的、不受干扰的发展时间与空间,并悄然扩大战略纵深,积蓄足以在未来决定性的对决中,发出致命一击的力量。
“另外,”李铁崖最后补充,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可让察事房留意,成德境内,尤其是靠近我昭义边境处,是否有合适的、因乱逃亡的王氏子弟,或其麾下将领的家眷……或许,将来会有些用处。”
冯渊心领神会,点头称是。主公这是在做更长远的布局,无论是扶植傀儡,还是作为谈判筹码,提前握有一些“人质”或“旗帜”,总非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