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奉命前出接应王彦章的汴梁军左营李将军所部五千人,在行进途中,与沙陀军一支因调整部署而向东南移动的部队(约三千)迎面撞上!双方都以为对方是来袭的主力,黑暗中不及分辨,立刻爆发激战!步骑交织,弓弩呼啸,顷刻间战成一团。
混乱如同瘟疫,迅速蔓延。沙陀军各处营垒闻听东南、东北杀声震天,火光四起,皆以为汴梁军大举夜袭,纷纷按照预案,或结阵自守,或向中军靠拢,或派出部队支援交战区域,整个沙陀军大营如同被捣乱的蚁穴,彻底骚动起来。
汴梁军大营方向,见前方多处爆发激战,火光熊熊,杀声隐约可闻,也确信沙陀军发动了大规模夜袭。杨师厚再无犹豫,立刻下令中军主力前移,准备投入战斗,接应前方部队,并与沙陀军决一死战!
周德威接到各部与汴梁军爆发全面冲突、且战场迅速扩大的急报,心中惊怒交加。他本意是收缩防御,应对汴梁的“袭扰”和可能的“奇兵”,却不料冲突瞬间升级至此!此刻已骑虎难下,若下令撤退,在夜间混战中极易演变成溃败,只能咬牙硬顶,甚至投入更多兵力,试图压垮当面的汴梁军,稳住战线。
“传令!全军压上!务必击溃当面之敌!弓弩手覆盖射击!骑兵两翼包抄!告诉儿郎们,汴梁狗欺人太甚,今夜便与他们分个生死!” 周德威嘶声怒吼,他知道,这场莫名其妙的夜战,已无法善了,唯有死战到底!
于是,一场原本双方都极力避免、只因细作散布的假情报、巡逻队的小规模摩擦、主将的疑忌与误判,以及在黑夜与混乱催化下层层叠加的误会,而最终引发的、规模远超预期的惨烈混战,在赵州城东南广阔的荒野上,轰然爆发,并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吞噬了越来越多的部队。
沙陀与汴梁,这两头本就互相忌惮、蓄势待发的北方巨兽,终于在李铁崖“驱虎吞狼”之计的巧妙拨弄下,提前迎来了宿命般的、血淋淋的正面碰撞。赵州城,反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双方都无充分准备的血火盛宴中,暂时被遗忘在了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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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赵州城外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半边夜空的消息,以最快速度送至磁州城主府时,李铁崖正与冯渊在灯下对坐。听着亲卫略显激动的禀报,两人脸上都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种谋算得逞后的、深沉的平静。
“打起来了。”李铁崖缓缓放下茶杯,双目望向窗外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数百里黑夜,看到那血肉横飞的战场,“比预想的,更快,更烈。周德威和杨师厚,怕是都以为对方要置自己于死地。”
冯渊捻须,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主公之计已成。沙陀、汴梁主力今夜必然死伤惨重,元气大伤。无论此战结果如何,短期内,都无力大举西顾,更难以消化成德全境。赵州之围,自解矣。”
“符习那边,可有消息?”李铁崖更关心这个。
“王琨将军刚刚发来密报,其派出的接应小队,已在预定隘口附近,与一支约三四百人、衣衫褴褛但队列尚算严整的成德残军接上头,为首者自称符习麾下亲卫校尉,言符将军率主力在后,随后便到。然,至今已过两个时辰,后续部队未见踪影,亦无新消息传来。接应小队不敢擅离,正在原地隐蔽等待。”冯渊禀报,眉头微锁,“恐怕……符习将军在突围途中,遇到了意外,或是沙陀、汴梁的游骑阻截。”
李铁崖沉默片刻,缓缓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接应到其部分精锐,已是不易。告诉王琨,继续等待至天明,若再无消息,便掩护已接应到的人手撤回,清理痕迹,不得有误。至于符习……但愿他能吉人天相。”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赵州那边,火候差不多了。传令我们在成德西部、南部的暗线,可以开始第二步动作了。趁沙陀、汴梁无暇他顾,加紧联络、策反那些对汴梁不满、或畏惧沙陀报复的成德降将、地方豪强。许以官职,保其家业,诱其暗中归附,或至少保持中立,为我所用。同时,在沙陀、汴梁两军激战区域外围,多派‘眼睛’,我要知道他们最详细的伤亡情况、兵力部署变化,以及……有没有可能,让我们的人,在混乱中,给某一方,再添上一把火,或者,拿走一点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冯渊心领神会,知道主公这是要趁乱扩大战果,无论是暗中扩张影响力,还是攫取实际利益。“老朽明白。这便去安排。”
中和十七年四月初六,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赵州城东南,沙陀与汴梁两军因一连串误会与连锁反应而爆发的夜战,已从最初的遭遇混战,演变成了一场投入数万兵力、战线长达十数里的惨烈鏖战。双方都杀红了眼,都认为对方是蓄谋已久的偷袭,都拼上了血本。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刀光剑影中消逝,鲜血浸透了初春冰冷的土地。
而赵州城内,残存的守军惊疑不定地望着城外远方那映红天际的火光与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喊杀,不知发生了何事,更不知命运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