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停步,双目扫过帐中诸将,声音如同寒冰:“庞师古,某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开始,炮击继续,用剩余的炮车,集中轰击一点!没有重型炮,就给某用火罐,用毒烟,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日夜不停地轰!步兵轮番上阵,不许停歇!填人命也要给某填平护城河,堆上洛阳城头!各军主将,亲临前线督战,后退者,斩主将!”
“传令张归霸、徐怀玉,袭扰河北粮道,力度再加一倍!告诉他们,若不能逼得李铁崖分兵回援,就提头来见!”
“敬翔,你亲自去洛阳外围,那些与城中旧族有勾连的,告诉他们,某的耐心有限!三日内,若再无动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命令,让帐内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明白,梁王这是要不计一切代价,用人命和恐怖,在最短时间内压垮洛阳。但如此酷烈的打法,真的能成吗?士卒的忍耐,是否已近极限?
主帅的暴怒与严令,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各级将领心头,更通过他们,压在了每一个普通士卒的身上。
夜间的汴梁军营,失去了前几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恐惧与怨气。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绝,如同背景音般折磨着幸存者的神经。日间攻城时同袍惨死的景象,尤其是那些被金汁浇中、哀嚎着化为焦炭的同伴,反复在许多士卒的噩梦中浮现。攻城时那股被重赏和军法催逼起来的狂热渐渐消退,冰冷的现实浮出水面:洛阳,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而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具填进护城河或挂在城墙上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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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哥也没了……早上还一起喝过来着……就剩条胳膊被拖回来……”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哭腔。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另一个老卒低喝道,“让督战队听见,以为你动摇军心,直接砍了!”
“砍了也好……总比明天被金汁活活烫死,被石头砸成肉泥强……” 年轻士卒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唉……” 老卒长叹一声,沉默片刻,低声道,“听说没?北边沙陀人又打胜仗了,烧了咱们好多粮草……南边吴王(杨行密)好像也要动手……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类似的低语,在营帐的阴影里,在巡夜的间隙,如同地下暗流,悄然滋生、传递。对死亡的恐惧,对无休止攻城的厌倦,对家乡的思念,以及来自南北两线不利消息的隐隐传闻,都在消磨着这支大军的士气。尽管督战队的刀斧在营中明晃晃地巡视,尽管军官们弹压甚严,但那股无形的、名为“厌战”与“疑惧”的毒素,已经在悄然蔓延。
而炮阵被细作自爆炸毁的消息,更是在这种不安的情绪上,浇了一瓢热油。连重兵防护的后营、炮阵重地都能被细作混入,引发如此大祸,那自己身边,会不会也有李铁崖的奸细?睡觉时会不会被割了喉咙?这种对内部安全的疑虑,加剧了普通士卒的紧张和彼此间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