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读罢,崔胤将诏书高高捧起。冯渊、杜让能率先跪倒,高呼:“臣等谨遵大行皇帝遗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百官,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从极度的震惊与悲痛(或恐惧)中回过神来。秦王的嫡系将领、早已投靠的官员,毫不犹豫地跟着跪倒,山呼万岁。那些犹豫的、不甘的,在御阶两侧甲士冰冷的目光逼视下,在周围同僚纷纷跪倒的浪潮中,也不得不屈下双膝,将额头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参差不齐、带着哽咽或颤抖的“万岁”之声。
裴枢是被独孤损硬拉着跪下的,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何瓒则是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知是哭皇帝,还是哭自己未知的命运。
就在这时,侧殿门再次打开。一身玄色衮服、双目却神光逼人的秦王李铁崖,在四名金甲武士的护卫下,缓步走入大殿。他没有走向御阶,也没有坐上那张空置的御座,只是走到御阶之前,转身,面向跪伏在地的百官。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唯一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算计。
殿中鸦雀无声,连哭泣都压抑了下去。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举国同悲。”李铁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既蒙大行皇帝遗命,太子年幼,托付重任,本王……虽才疏德薄,亦不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某几个伏地颤抖的身影上稍作停留。
“自即日起,太子于枢前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一应政务,依遗诏及前旨,由本王与诸公,共商处分。丧葬仪典,由礼部、太常寺遵遗诏从俭办理。诸卫将士,各安其位,拱卫京师。百官各司其职,不得懈怠。关中、陇右、河洛诸地,春耕、漕运、工役,一切如常,敢有借机生事、扰乱地方者,严惩不贷!”
“如今内忧外患未平,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必不愿见朝局动荡,民生凋敝。望诸公体谅时艰,同心协力,辅佐新君,安定天下。若有阴怀异志,结党营私,或怠慢公务,玩忽职守者……”
李铁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一句,没有任何提高声调,却让殿中温度骤降,所有人感到脖颈后一阵凉意。
“臣等……谨遵王命!”这一次,山呼声整齐了许多,也响亮了许多,尽管其中依旧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李铁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在甲士簇拥下,从侧门离开了太极殿,留下殿中依旧跪伏一地、心思各异的百官,和那高高在上、却冰冷空荡的御座。
一场最高权力的交接,就在这肃杀、压抑、无人敢于质疑的氛围中,以“遗诏”和“辅政”的名义,看似平稳,实则不容抗拒地完成了。新君即将在灵柩前即位,但所有人都明白,从此刻起,真正执掌这个庞大帝国命运的,是那位刚刚离开大殿、独目如鹰的秦王。
朝会散去,百官们如同梦游般走出太极殿。外面阳光刺眼,但无人感到暖意。裴枢踉跄了一下,被独孤损扶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无奈与悲哀。何瓒被家仆搀扶着,几乎是被拖上了马车。
长安城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街市在严密的管控下逐渐恢复生气,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一个时代,随着紫宸殿中那具冰冷躯体的离去,彻底结束了。而一个新的时代,在无声的威压与沉默的屈服中,拉开了它厚重而未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