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将率领的八千奇兵,正在无人知晓的险峻峡谷中艰难跋涉。这里根本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或是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陡峭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山崖,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脚下是棱角分明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骡马不时失足,士卒们需要连推带拉,才能将驮着粮草军械的牲口拽过险处。
空气稀薄而寒冷,与山下判若两个世界。许多来自关中的士卒出现了轻微的高原反应,头晕、气短。羌人姚部的向导走在最前面,用弯刀砍开拦路的荆棘藤蔓,仔细辨认着几乎看不见的路径。
“将军,再往前翻过这个垭口,就出了南山,下面是羌人牧地,再往西不远,就是删丹了。” 姚部的向导头人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脊说道。他皮肤黝黑粗糙,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
参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冰碴,点了点头。他带的八千人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体力意志都属上乘,但这样的行军,依然是对极限的考验。减员已经开始出现,大多是失足摔伤或突发急病。但他们没有退路。
“告诉弟兄们,加把劲!翻过这座山,咱们就能捅仆固俊的屁股了!沙州的兄弟,还在等着咱们!” 参将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金石之音。
士卒们默默加快了脚步,尽管疲惫,但眼中燃烧着火焰。他们知道自己在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也知道一旦成功,将对整个战局产生何等影响。为将者,不慕险难以邀功;为兵者,不辞劳苦以殉国。
小主,
沙州城头。
相比于外界的风云激荡,沙州城内,时间仿佛凝固在绝望与坚守的拉锯之中。每一天都漫长如年,每一天都有人倒下。城墙破损得更加厉害,守军的人数已不足一千五百,且大多带伤,面黄肌瘦,唯有眼神依旧执拗。
曹仁贵靠在被血迹浸透的城砖上,望着东方。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曹元深拿着半个脏污的水囊,想让他再喝一口,被他轻轻推开。
“省着点……给还能守城的儿郎……” 曹仁贵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父亲,您一定要撑住!元忠一定带着援军快到了!王师一定会来的!” 曹元深哽咽道。
曹仁贵浑浊的眼睛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只有昏黄的沙尘和永恒的地平线。援军的消息,如同荒漠中的海市蜃楼,给了他们希望,却也延长了痛苦。每一次日出日落,都像是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煎熬。
城外,回鹘大营似乎也有些异样。攻城的强度明显降低了,更多的游骑被派往东方。营中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军官的呼喝,似乎在调配兵力。
“回鹘狗……好像有点乱?” 一个老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曹仁贵努力抬起眼皮,望向回鹘大营。是的,是有一些不寻常的调动。难道……东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凉州?元忠?王师?
一丝微弱的光,再次在他濒临枯竭的心田中燃起。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对周围的士卒道:“都打起精神……回鹘狗……好像慌了……我们的援军……可能真的不远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薪火,传递在残破的城墙之上。那些濒临崩溃的士兵,眼中又亮起一点微光。只要还有希望,就能再撑一天,再守一夜。
河西走廊的天穹之下,各方势力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棋子,在巨大的棋盘上快速移动、碰撞。凉州的易主,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扩散向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