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队的第一支火把,已经插进了这片冻土。
“司令。”徐参谋不知何时也上来了,递过一个军用水壶,“喝口暖暖。”
杨帆接过抿了一口,是烧刀子,辣得喉咙发烫。
“今天收的那些兵,你怎么看?”他问。
“良莠不齐。”徐参谋实话实说,“农民多半是为了口饭吃,学生热血但缺乏锻炼,溃兵有军事经验但油滑。要真正形成战斗力,至少得三个月强化训练——而且这期间,肯定会有开小差的。”
“会有多少?”
“照以往经验,头一个月会跑掉两成。吃不了苦的,想家的,或者……别有目的的。”
杨帆望着远处黑暗里隐约的灯火。那是十里外的周家镇,维持会周会长就住在那里。明天,支队要去镇上设医疗点,那是他们第一次以“合法”身份进入日伪控制的集镇。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老徐,”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刚上山那会儿吗?五十个人,十几条枪,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不被日本人剿了,怎么从地主手里抠出点粮食。”
“记得。”徐参谋笑了,“铁柱那会儿天天嚷嚷着要下山抢大户,你说不行,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
“现在咱们有三千多人了,有番号了,能公开招兵了。”杨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觉得,现在走的每一步,比当初在山林里打游击时还要小心。”
因为那时候,敌我分明。而现在,他们要在这片灰色地带里,走出一条路来——既要借国民党的势,又要防国民党的刀;既要利用日伪统治的缝隙,又要时刻警惕背后的刺。
徐参谋沉默了很久,才说:“司令,咱们今天招的那个学生里,有个叫陈书涵的,燕京大学肄业。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关内找中央军,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看过你们支队散发的传单,上面写的是‘为了每一个吃不饱饭的中国人’。中央军的布告上,写的是‘效忠党国’。’”
杨帆转过头。
夜色里,徐参谋的眼睛很亮:“所以司令,咱们这条路难走,但走的人会越来越多。因为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真把他们当人,谁只是拿他们当筹码,他们清楚。”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杨帆最后望了一眼南方。万里之外,长征中的红军此刻应该也在某个山坳里宿营吧?同样的寒冬,同样的前路未卜,但火种不灭。
他转身下山,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第一个在平原上公开度过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这支有了新名字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在这片冻土上,扎下根来,然后生长,直到冰雪消融,直到春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