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他淹没。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起来,越过水泊,越过山河,飘向了遥远的渤海蓨县。
母亲……此刻应在老宅之中吧?家中仆役本就不多,经历乱世,恐怕更加寥落。这个除夕夜,母亲是否正独对孤灯,思念着远在京城“求学”的儿子?她可知晓,她寄予厚望的独子,如今正身陷贼窝,性命操于他人之手?若知晓,那份忧心与牵挂,又该何等摧折肝肠?高鉴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愧疚和酸楚涌上鼻尖。
思绪一转,又猛地跳到了那个雪原突围的混乱时刻。张定澄!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日益坚韧的青年,他最后那惊骇回望、却被乱兵洪流狠狠冲散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高鉴脑海里。他还活着吗?他成功逃脱了吗?在这除夕夜里,他又会身在何方?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蜷缩在某处避风的角落,舔舐着伤口,望着冰冷的夜空,思念着早已逝去的亲人?高鉴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平安。他们虽相识日短,却一同经历了生死逃亡,那份在血火中结下的情谊,非同寻常。
想着想着,国子监的生活片段又浮现在眼前。明伦堂上与徐文远博士的经义辩难、与赵畿在乐游原赏菊斗嘴、在朱雀大街感受帝都繁华、甚至算学课上那些枯燥的难题……往日那些看似平淡甚至有些烦闷的时光,如今回想起来,竟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遥远的光晕。那时的烦恼,不过是学业前程、人际交往;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深陷如此绝境,连最基本的自由和温饱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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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丝对往昔的怀念很快被一股陡然升起的怒火所取代!
李元吉!
都是因为这个心胸狭窄、残暴恶毒的纨绔子弟!若非他睚眦必报,派出死士截杀,自己何至于仓皇东逃?何至于遭遇运粮队覆灭?何至于如今身陷囹圄,在这除夕夜里对着一室冷壁?!
原本那些伤感和忧郁,瞬间被这强烈的愤怒和不甘冲刷得干干净净。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
“喝酒!”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低吼了一声,像是要借此浇灭心头的怒火,又像是要麻痹这彻骨的孤寒。他翻身下床,走到那张歪斜的木桌旁,一把抓过高士达前几日送来的那坛酒。
泥封拍开,一股浓烈、粗劣、甚至有些刺鼻的酒气瞬间涌出,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这绝非什么佳酿,恐怕是农家自酿的土酒,或者是从哪个倒霉商队或庄园里劫掠来的劣质品。但在此时此地,这辛辣的气味却显得无比真实而诱人。
他又瞥了一眼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陶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油星和盐渍——那是高士达承诺“加的一道菜”:一种不知名的野菜,用滚水焯过,拌了少许珍贵的盐和可能是一点点猪油,味道居然出乎意料地清爽可口,在这缺乏蔬菜的冬日里,堪称美味。高士达在这点上,倒真是“言出必践”。
“呵……”高鉴自嘲地笑了笑,倒了半碗浑浊发黄的酒液。酒水在粗糙的陶碗里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而憔悴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