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孝和眼中刚亮起希望的光芒,却听李密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现实:“然,此策可行于庙堂筹算,却难行于今日之军中。”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向洛阳,又划向关中方向:“其一,昏君杨广虽远在江都,形同弃国,然其名位尚在,隋室正统大旗未彻底倒下。关中虽虚,仍有留守兵力,各地隋官未必顷刻归附。更关键者,我所部大军,十之七八,皆山东(崤山以东)子弟!”
李密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帐幕,看到了外面那些来自瓦岗、来自河北、来自兖豫的将士面孔:“他们为何追随我?是因在家乡活不下去,是因仇恨隋室苛政,是因近在眼前的洛阳富庶,盼着破城之后共享其利!如今洛阳未下,积储未见,你却要让他们抛下即将到手的‘好处’,远离故土,千里迢迢西入那陌生险阻的关中?军心如何肯附?士气如何维系?只怕号令一出,顷刻间逃散者不知凡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带着一丝对麾下将领的洞察与无奈:“其二,我麾下诸将,翟让、单雄信、王伯当、乃至新附的裴仁基、秦叔宝、程咬金等人,或起于草泽,或来自官军,性情各异,所求不同。如今大敌当前(洛阳),尚能协力。若我率精锐西去,留他们在此与杨侗、段达等周旋,无人居中威权震慑,时间一久,难免各逞意气,互相猜忌,甚至……为争夺洛阳财货兵马,私下争斗,内讧不休!到那时,非但长安不可得,恐怕连河南根本之地,也要分崩离析!一番基业,毁于一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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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的剖析,冰冷而透彻,将理想战略与现实困境之间的巨大鸿沟,赤裸裸地展现出来。他不是不想行此奇策,而是不能。他的权力根基,建立在满足山东豪杰、流民对眼前利益的渴望之上,建立在对各路骄兵悍将脆弱的平衡与控制之上。西进关中,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对现有利益结构的颠覆,风险之高,足以让他苦心经营的局面瞬间崩塌。
柴孝和听罢,脸上激动的红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与了然。他沉默片刻,才涩声道:“魏公所虑,实乃老成持重之言,是孝和过于想当然了。如此看来,大军西上,确非其时。”
但他终究心有不甘,沉吟片刻,再次拱手道:“然,西进之机,关乎天命,不可不察。既然大军暂时难以行动,可否容孝和轻装简从,西行一趟?一则,实地察看关中虚实、道路人情;二则,联络沿途可能归附的豪杰山泽之士,预作铺垫。待魏公稳固河南,或时机有变,再图西进,亦不失为一步先手。”
李密看着柴孝和眼中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知他仍怀希望,且此议确有可取之处,既能侦查情报,又不影响主力,便点了点头:“也好。你便挑选数十精干骑士,秘密西行,谨慎行事,切勿暴露身份意图。若有消息,速速回报。”
“孝和领命!”柴孝和精神一振,躬身应诺。
就在柴孝和筹备西行之际,洛阳战局却骤然生变。
李密自恃兵强,又新得裴仁基、秦琼等猛将,对洛阳的攻势愈发猛烈。他时常亲自披甲上阵,率领精锐“内军”,冲杀在前,试图一鼓作气,摧毁守军意志。这一日,他再度率军攻入洛阳西苑,与隋将庞玉、霍世举麾下的关中新援兵马展开激战。战况惨烈,瓦岗军凭借锐气一度占据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