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混着沙砾,被朔风卷着抽打在蓟州城斑驳的夯土城墙上,发出沙啦啦的碎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城门楼上,那面曾经飘扬着宋字军旗的旗杆顶端,如今一面巨大的、绣着狰狞狼头的金黄旗帜正被寒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旗下,崭新的告示糊在冰冷的墙砖上,墨迹乌黑刺眼,衬得底下暗褐色的、早已干涸渗透进砖缝的人形血迹愈发狰狞可怖。
“大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殿下令谕!”一个穿着宋人儒衫却剃着女真辫发的通译官,操着生硬的官话,竭力拔高嗓门,压过呼啸的风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前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不容置疑的蛮横。
“自古武者慕强!为彰我大金国威,解武林同道切磋之渴,特设此‘问鼎英雄擂’于蓟州城!”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那张巨大的告示上,指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凡宋、辽、大理、吐蕃……四海之内,五湖之外,自恃武功卓绝者,皆可登台!以武论道,以力证雄!连胜五十场者,赐万金!连胜百场者,封千户侯!金珠美人,任尔取用!”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刮过衣襟的扑簌声。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告示,愤怒、屈辱、贪婪、茫然……种种情绪在沉默中翻涌。通译官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最终魁首!力压群雄,独占鳌头者!”他猛地张开双臂,如同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即为——蓟州城主!此城及方圆百里沃土,尽归其治!大金皇帝陛下亲赐金印,敕封永镇!大金铁骑,无论何时何地,永不踏入蓟州城一步!此诺,天地共鉴!”
“轰——!”
如同滚油浇进了冰水!死寂瞬间被引爆!
“什么?!蓟州城?!” “永不侵犯?金狗能有这般好心?” “‘城主’?金国封的城主?!” “万金!千户侯!还有蓟州城!”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愕、怀疑、狂喜、愤怒、贪婪……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低垂的铅灰色天穹掀翻!一个江湖草莽,只要武功够高,不仅能获得泼天的富贵权势,更能成为一城之主,拥有连朝廷都无法剥夺的、由金国“天地共鉴”的自治权?这诱惑,如同地狱里盛开的罂粟,妖异而致命!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挟裹着贪婪与野心的烈火,瞬间燎原!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冲出蓟州,将英雄帖和那震撼人心的悬赏撒向北地的每一个角落。隐匿山林的绿林魁首捏着烫金的帖子,眼中凶光闪烁;名门大派紧闭的山门轰然洞开,长老们面色凝重地召集核心弟子;沉寂多年的隐世老怪,听闻“城主”“永镇”的字眼,布满灰尘的眼瞳深处也燃起了骇人的精光;甚至江南水榭的温柔乡里,都有侠少捏碎了酒杯,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熊熊火焰……整个江湖,如同一锅被陡然投入烧红烙铁的滚油,彻底沸腾!无数条人影,怀着各异的心思,或孤身仗剑,或成群结队,顶着凛冽的朔风,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座被金国旗帜覆盖的悲情之城——蓟州——汇聚!
洱海的风依旧温柔,却吹不散苍山雪顶亘古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