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样呢?”
范吉射拍拍手。随从抬上一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几十块黑乎乎的“石头”,表面粗糙,有蜂窝状孔隙。
“这是……”
“石炭炼焦后的残渣,我们叫它‘焦渣’。”范吉射拿起一块,“此物轻如木,硬如石,关键是不怕火。家父试验发现,将焦渣粉末混入泥浆,涂抹在船身,可防火油焚烧。虽然防不住直接泼洒的猛火油,但能大幅减少燃烧时间。”
偃拿起一块焦渣,入手很轻,用力一捏,纹丝不动。
“范先生……为何帮我?”他直视范吉射的眼睛。
“家父说,天下如棋,不能只有两个棋手。”范吉射微笑,“楚国太强,晋国太锐,需要有人在中间搅局。而徐公你,就是最好的搅局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家父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技术没有善恶,但用技术的人有。铁甲也好,铜船也罢,最终决定胜负的,永远是人。”
船队停留半日,卸下图纸和二十箱焦渣后离去。偃站在码头,看着舟城船队消失在海平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股力量,三个方向:赵朔在陆地上打造钢铁洪流,子重在江河中铸造铜皮舰队,范蠡在海洋上探索未知世界。而他,一个失去国土的徐国后裔,被夹在这三股巨浪之间。
“徐公,我们现在……”副将问。
“造海鹘船。”偃收起图纸,“用焦渣涂抹战船。另外,派人去邯郸,告诉赵朔——淮泗需要更多的钢,尤其是能造撞角的钢。”
他知道,自己正在从一个流亡首领,变成一个棋手。代价是,再也无法回头。
邯郸,黑铁坊。
赵朔看着各地送来的情报:临淄悬挂黑旗,新绛暗流涌动,蛇岛迎来舟城船队……狼牙寨一战,果然如他所料,掀起了惊涛骇浪。
“主上,韩起来信,答应了所有条件,但要求五成钢和炼钢术。”猗顿呈上信笺。
“给他。”赵朔澹澹道,“炼钢术可以教,但只教皮毛。真正的核心配方,掌握在欧冶一个人手里就够了。”
“那智氏、栾氏那边……”
“他们会来找我的。”赵朔走到炉前,看着通红的钢水,“不是现在,是等他们发现,单凭自己已经对付不了我的时候。”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这个三年前还深陷绝境的赵氏家主,如今已手握改变天下的力量。
但只有他知道,这力量有多脆弱。黑潮军每扩张一步,消耗的钱粮就翻一倍;每多一个盟友,就多一份被背叛的风险;每暴露一种新技术,就引来更多的觊觎。
乱世如炉,他正把自己锻造成最锋利的剑。
但剑太利,容易折断。
“传令。”赵朔转身,“黑潮军扩编至一千人。新兵从赵国旧地招募——我要的是赵人,是那些还记得‘下宫之难’的赵人。”
他要打造的,不只是一支军队。
而是一个新的国度,在新的规则下。
天下惊雷已响,暴雨将至。
而执剑者,已经站在了风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