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学徒打开随身木箱。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各种钢制工具:大小铁锤、钳子、凿子、锉刀,还有一套完整的度量衡器——这是黑铁坊的标准配备。
秦军工师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些都是钢的?”
“不然呢?”田无伤拿起一柄锉刀,“青铜太软,铁又太脆,只有钢才好用。”他顿了顿,“公子答应我们的炉子,建在哪里?”
“城西,已经划好地了。”工师连忙引路,“公子说,要建就建最好的,材料人手随便用。”
田无伤点点头,跟着工师来到城西空地。百名秦军士卒正在平整土地,旁边堆着青砖、黏土、石英砂。场地规模不小,足够建三座高炉。
“田师傅,你看这布局……”秦军工师摊开草图。
田无伤看了几眼,摇头:“不对。高炉要建在风口,但也不能正对风口——否则温度不均。水渠要从上游引,水质要清,不能有泥沙。工棚要分开,炼铁、锻打、淬火、装配各占一区,避免相互干扰。”
他边说边用炭条在地上画出新的布局图。秦军工师边看边记,眼中尽是钦佩。
“田师傅,这些……能教我们吗?”
“不然我们来做什么?”田无伤直起身,“但丑话说在前头,手艺可以教,心思要靠自己。炼钢如炼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们要有这个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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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须有!”工师激动道,“公子说了,谁学会灌钢法,赏田百亩,升三级!”
田无伤不再多说,开始指挥建炉。独臂的他动作却异常熟练,左手持尺,脚步丈量,很快就定好了三座高炉的位置。
远处城楼上,嬴渠梁和卫鞅默默看着这一幕。
“先生觉得,这些晋国匠人,真会倾囊相授吗?”嬴渠梁问。
“会,也不会。”卫鞅澹澹道,“他们会教技术,但不会教精髓;会给配方,但不会给火候。不过……足够了。有了这些匠人,有了这些工具,秦国的匠作水平至少能进步十年。十年后,我们自然能琢磨出自己的精髓。”
嬴渠梁点头:“这就是赵朔的高明之处——他给我们鱼,也教我们捕鱼的方法,但最好的渔场,还握在他手里。”
“所以公子更要加快变法。”卫鞅转身,望向城内新设的“法台”——那是他推行新法的宣讲台,“技术可以引进,制度只能自创。秦国的未来,不在邯郸的钢炉里,在鄀邑的法台上。”
正说着,一名信使匆匆登楼:“公子,雍城急报!大庶长赢稷联合十二家贵族上书,弹劾公子‘擅改祖制、收买楚人、图谋不轨’。君上……君上已下令,召公子回雍城述职!”
嬴渠梁脸色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
卫鞅却笑了:“好事。这说明公子的变法,已经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这场仗,从战场转移到朝堂了。”
“先生有应对之策?”
“有。”卫鞅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过去三个月,鄀邑的税赋记录、田亩清册、户籍变化。数字不会说谎——鄀邑百姓安居乐业,田亩增产三成,税赋比战前翻了一倍。这就是公子最好的述职书。”
嬴渠梁接过竹简,深吸一口气:“那就回雍城。让天下看看,变法到底是对是错。”
海风吹过城楼,卷起竹简的一角。
在北方,智氏与齐国密谋封锁渤海;在东方,赵朔加速布局海陆并进;在南方,楚国酝酿反扑;在西方,秦国的变法之争即将摆上朝堂。
而这一切,都将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向那个名为“战国”的时代。
时代的闸门,正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