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土气息的风迎面吹来,稍稍冷却了他额角的燥热。
他靠在一截冰冷粗粝的废弃水泥管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揉得皱巴巴的“经济”牌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辛辣刺喉的味道冲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却奇异地让他翻腾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许。
烟雾缭绕中,他眼前再次浮现出张建军那双从熠熠生辉到骤然黯淡、最终只剩一片死寂空洞的眼睛。
那不仅仅是一个技术人员的挫败,那是一种信念被当众践踏、理性被狂热碾压的绝望。
“脱离群众……思想落后……唯技术论……”
王有才和易中海那套冠冕堂皇的帽子,像冰冷的铁箍,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
难道埋头苦干、钻研技术、追求实打实的效率提升,错了吗?
难道只有跟着一起砸锅卖铁、对着土高炉空喊口号,才是正确的“觉悟”?
一种深切的荒谬感和孤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
他明明站在坚实的土地上,却感觉脚下的一切都在一种虚妄的狂热中变得摇晃不定。
就在这心神动荡之际,一阵寒风卷过,吹动了旁边杂草丛里几片枯黄脆硬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莫名地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根弦。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是去年秋天,天气比现在暖和些,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叶,在师范大学那条着名的林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刚刚结束在工人夜校的课程,怀里抱着几本刚借到的旧书,正要赶回轧钢厂上晚班。
就在路过那片着名的“三角地”布告栏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教授。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正背着手,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布告栏上新贴出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一张大字报。
大字报的标题是用浓墨重写的,带着一种夸张的、力透纸背的激动:“哲学系彻底批判唯心主义先验论大会胜利闭幕!宣告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彻底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