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裹紧带着霉味的旧棉被,寒气还是顺着砖缝和破旧的窗框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妻儿的照片就压在枕头下,他时常在辗转反侧时摸出来,就着窗外微弱的雪光凝视。
照片上昊佳英温婉的笑容,孩子懵懂的眼神,是这冰冷异乡唯一的暖源。
他想起离家前夜,妻子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替他拢紧围巾,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家里有我。
爹的药,娘的身子,娃的冷暖,你一样都不许分心。
两个星期回来一趟,足够了。
下回你回来,保准能听见娃叫你‘爹’了。”
他重重地点头,把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和滚烫的期盼,一起咽进肚里。
身体的警报在无声中拉响。
连续几夜在油灯下熬到后半夜,鼻腔里突然涌起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
他赶紧仰起头,手忙脚乱地扯过桌上一沓演算过的草稿纸堵住鼻孔。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开,在白纸黑字的演算过程上染开几朵刺目的暗红花。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望着天花板上被油灯熏出的黑黄印记,心里一阵发慌。
这事,绝不能写信告诉佳英。
她操持一家老小,已是心力交瘁,不能再让她悬着一份心。
他默默清理干净,把染血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塞进桌脚充当字纸篓的破瓦盆最底下。
目标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一年考过六到十门!两年!最迟三年!
一定要拿到那盖着鲜红钢印的毕业证!《大学语文》、《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形式逻辑》、《中共党史》——
这六张来之不易的单科合格证,此刻正被一张旧报纸仔细地包裹着,锁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像六块沉甸甸的基石。
抽屉拉开时,会发出干涩滞重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