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他们写。他们写他们看见别人写。我写我看见他们写。”
他把手指收回来,退后一步。书页上多了一个指印,一圈一圈的。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布伦特大师从熔炉厅里走出来,站在书面前。他没有写,没有刻,没有按。他站着,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收进口袋。纸面上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他站出来的。字是烟灰色的,和烟斗冒出来的烟一个颜色。他念不出来。但他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我看见了他们都在写。他们写他们看见的。我写我看见他们写。”
他把烟斗收进口袋,转过身,走回熔炉厅。书页上多了一行字,烟灰色的。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卡拉斯站在树面前,看着那本书。书翻到了第十五页。不是他翻的,是书自己翻的。第十五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页角那个“我”字不见了。它从第十四页搬到了第十五页,在页角亮着,银白色的,像一盏刚被点起来的灯。
它在等。等人去写。等字填上去。等页填满。等书合上。
卡拉斯蹲下来,用手指在第十五页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用墨,不是用血,不是用刀,是用那些碎片。五颗碎片从掌心渗出来,五道不同颜色的光,射进纸面里。纸上多了一行字,五颜六色的,像一道被画上去的彩虹。他念出来。
“我看见了他们写。他们写他们看见树在写。树写它看见它们住进来。我写我看见所有。”
他写完,站起来,退后一步。第十五页上多了五颜六色的一行字。页角那个“我”字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灭了,是够了。它等到了。等到了所有人都在写。它不用等了。
书合上了。不是他合的,是自己合的,慢慢合拢,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封皮上那个“记”字在阳光里亮着,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它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灭了,是睡了。和那些珠子一样,和那些石头一样,和那些影子一样,和那些风一样。它睡了。
莉亚蹲在书前面,看着合上的书。她把涂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把书的封皮画下来。画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棵树在风里晃着,三十五片叶子,沙沙响。第三十六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了,很小,卷着,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叶脉是五颜六色的,和卡拉斯写的那行字一个颜色。她把露水弹掉,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五颜六色的叶脉在阳光里亮着,像一条一条被点亮的灯丝。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藏库。
太阳从山壁后面爬上来,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棵树上,落在那三十六片叶子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堆铁东西上,落在那本合上的书上。第三十六片叶子在阳光里亮着,五颜六色的叶脉像一条一条流动的河。树干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旁边,黑色的点旁边,又多了一个点。很小,五颜六色的,像一颗被画上去的星。
书合上了。但它不是死了。它在等。等人再翻开,等字再写上去,等页再填满。它会等很久。也许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