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出城

亵渎之鳞 景或与 3368 字 2个月前

龙舟滑了一整夜。西边的荒原越来越空。不是空间空,是实质空。地面从干裂的硬土变成脆壳,龙舟的铁水蓝铺上去,壳会往下陷半寸。壳下面是空的。母神吞过的地方,不是吞掉土,不是吞掉石,是吞掉存在本身。这些地壳下面连空都不是,空至少是空间,下面是被遗忘。被母神吞掉的东西,万物都不记得它们存在过。铁不记得这里有过矿,水不记得这里有过河,律不记得这里有过裂缝,连源初之前的眼睛都不记得这里有过东西。

只有万源裂缝记得。因为母神最早在这里张嘴,吞掉的是万源裂缝喷出来的第一批活。裂缝被吞掉出口之后,缩回地心深处,把七千道分开,躲着母神。现在铁和水接回去了,裂缝里的活感觉到万源之初又要回来了,开始往上涌。龙舟滑过的地方,地壳在微微发颤。不是地震,是裂缝里的活在往上顶。

天亮的时候,龙舟停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前面。渊是母神吞出来的,从东到西横贯整片荒原,宽得看不到对岸。渊下面不是黑暗,是遗忘。往下看一眼,眼睛会忘记自己在看什么。雷林走下来,站在渊边缘。珠子嵌在龙首纹路里猛烈地颤,三层光转成一片铁水蓝色的虹,虹光从龙首射出去,照到渊对面——原来有对岸。对岸在虹光里显出来,和这边一样是脆壳。渊宽大概三百步,龙舟滑不过去,下面是遗忘,铁水蓝铺上去也会忘。

但珠子要他下去。在渊底,在母神最早张嘴的地方,裂缝出口的残骸还在。不是活,是残骸。出口被吞掉之后,留下了一圈牙印——母神的牙印。那圈牙印封住了万源裂缝最后的出口。裂缝里的活涌不出来,被牙印挡着。珠子要他把铁水蓝淬进那圈牙印,把母神的牙印变成铁城的牙印,用铁城的牙封住出口,以后裂缝里的活不会再被母神勾引上来。铁神要复活,也得先过铁城的牙。

雷林走到渊边。往下看,遗忘涌上来,他的骨头开始忘——手骨槽里的纹路在模糊,沉默的直纹在松,犹豫的稳纹在晃,眼泪的接住纹在滑。遗忘不是吞他,是让他忘掉自己为什么要来。他握紧锤子,锤子里的铁源猛地一跳。铁源是万物之初,母神吞不掉万物之初。铁源跳一下,他忘掉的全都回来了。他把腰间的两根肋骨拔出来,银骨的两根肋骨,淬过铁水蓝,槽里全是铁水蓝色的骨髓。他把一根插在渊边的地壳上,地壳本来在颤,肋骨插进去就不颤了。一根不够,他把第二根插在渊的另一侧。两根肋骨之间拉起一道铁水蓝色的光桥,桥横跨渊面。遗忘从桥下涌上来,碰到铁水蓝的光,忘不掉,铁水蓝不是母神吞过的任何东西,母神的牙认不得它,遗忘拿它没办法。

暗爪站起来。它走到桥头,黑色龙裔战躯上的铁水蓝纹路全部亮起来,把一只手按在桥索上。桥索是铁水蓝凝的,它的手也是铁水蓝淬过的,碰在一起,整个桥往下沉了一截,不是塌,是稳。铁城的力量和龙舟的力量在桥上接在一起,把桥压进渊两岸的地壳深处。桥不晃了。

“我守桥头。母神的牙在下面,你下去淬。淬完,我把你拉上来。”暗爪说着,把另一只手也按在桥索上,全身鳞甲全部张开,铁水蓝纹路从鳞甲缝隙里涌出来,缠上桥索。龙舟也在桥头停稳,龙骨里的水纹全部亮起来,和暗爪身上的纹路接在一起,把桥头镇住。

雷林走上桥。桥不晃,但渊下面的遗忘在涌。遗忘没有嘴,没有牙,没有注视。遗忘就是忘。他每走一步,就忘掉一点。走到桥中间,忘掉了铁城。走到桥三分之二的位置,忘掉了师父。走到桥尽头,忘掉了自己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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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手里握着锤子。锤子记得。锤子里的铁源跳着,和万物之初一个节奏。遗忘拿铁源没办法,铁源是存在本身。遗忘想忘掉存在,做不到。他忘掉的所有东西都储存在锤子的铁源里,等淬完牙再回来取。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件事:往下。他把锤子举起来,从桥尽头跳下去。

坠进遗忘。遗忘裹着他,裹得很紧,像嘴,像胃,像遗忘本身。他不记得自己在坠,但锤子在发光。铁源的光从锤头上涌出来,照出遗忘深处的东西——一圈牙印。母神的牙印,在遗忘最深处亮着。不是白光,不是黑光,是遗忘的光。看见了会忘,但铁源不会忘。那圈牙印从遗忘深处往上浮,浮到雷林脚下——非常大,每一颗牙都比他整个人大。七颗牙,排成半圈,咬在虚空里。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被牙咬着,跳不出来。万源裂缝最后的出口。

出口在牙印中间。只剩针眼那么大,裂缝里的活从针眼里往外渗一丝丝光——铁和水混在一起的原光,被牙印咬着光,渗不出来。牙印一松,活就会喷出来,喷出来的瞬间,母神会重新张嘴。她的嘴就在这里,牙印就是她留下的嘴。她不用回来,牙印本身就会张。等裂缝里的活涌得够多,牙印自动张开,吞掉一切。

雷林不记得这些。他只记得一件事:淬。他把珠子从内袋里掏出来,珠子在他不记得的时候自己跳进了内袋。他把珠子按在最大的那颗牙印上。珠子和牙印撞在一起,遗忘炸开——不是爆炸,是忘和记的撞击。母神的牙印是遗忘本身,铁水蓝的珠子是铁城和水河的全部记忆。两条河从万物之初流到现在,记得一切。珠子里的记忆涌进牙印,牙印开始记起东西。它记起自己曾经不是牙印,是母神嘴里的牙,母神把它拔下来咬在这里。它记起自己咬了亿万年,咬的是万源裂缝的出口,记起裂缝里的活一直在顶它。它记起了疼。遗忘不会疼,但记忆会。记忆涌进牙印,牙印开始疼。疼得七颗牙同时松开了一丝。就这一丝,裂缝出口从针眼涨成拳头大。

活涌出来了。铁和水混在一起的原光,从拳头大的出口喷出来,喷在雷林胸口上。原光不吞他,原光认得他——淬过铁源的骨头,淬过水河的钥匙,半颗心在水河源头里跳着。原光把他当成了万源之初自己分出去的一部分,涌进他的骨头里。手骨槽里,沉默的直纹接了原光,不再沉默,开始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一直在说。犹豫的稳纹接了原光,不再犹豫,岔路全部收拢变成一条直路。眼泪的接住纹接了原光,不再坠,反过来往上涌,涌进他的心脏。那颗只剩半颗的铁源心,在原光涌进去的那一刻,重新长全了。不是铁源心,是原光心。铁和水合回去之后生出的原光,在他胸腔里跳着,和裂缝出口里的活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