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浑浊、带着浓重河腥气和微咸滋味的鱼汤,混合着一小块滑嫩的鱼肉,被他猛地吸入口中!

烫!

如同烧红的铁汁瞬间烫过早已被草根刮伤的喉咙和口腔内壁!剧痛让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可那滚烫的汤水滑过食道,落入如同冰窟般空瘪的胃袋时,带来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混合着鱼肉那从未体验过的、带着奇异鲜香的滑嫩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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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幼猫般的呜咽,猛地从小树剧烈颤抖的胸腔深处挤了出来!那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种被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和幸福感瞬间击穿的……本能反应!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小树枯黄的眼眶,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混合着嘴角淌下的、还带着鱼腥味的汤汁,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滚落进他死死捧着的粗陶碗里!

他不再吸溜。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肩膀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的窑洞里微弱地回荡。他死死地埋着头,枯黄的小脸紧贴着滚烫的碗壁,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鱼汤,一滴一滴……砸落在碗里浑浊的汤水中。

“嗒…嗒嗒……”

泪珠落汤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得如同鼓点,敲打在冰冷的碎瓷地上,也敲打在李青禾早已冻结成冰的心湖上。

李青禾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那麻木的冰层仿佛被这滚烫的泪珠狠狠烫穿!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巨大酸涩的悸动,极其艰难地……在她枯槁的胸腔深处漾开。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扭动僵硬的脖颈。布满血丝的目光失焦地落在小树那剧烈颤抖、紧贴着滚烫汤碗的小小背影上。落在那些疯狂滚落、砸入汤碗的滚烫泪珠上。

活下去……

值了……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微弱的涟漪。她不再看小树。枯槁的手指颤抖着,再次伸向那口冰冷的铁锅。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用豁了口的粗陶碗,再次舀起小半碗浑浊的鱼汤。这一次,汤水里沉浮的鱼肉和虾壳更多了些。

她极其缓慢地、将滚烫的碗沿凑到自己干裂起皮、布满烫伤疤痕和水泡的嘴边。

吹气。极其微弱。

然后,啜饮。

滚烫、浑浊、带着浓重河腥气和微咸滋味的鱼汤,如同烧红的铁汁,狠狠烫过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口腔和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灼痛!鱼汤的腥气混合着微咸的味道,如同无数把钝刀,狠狠刮擦着她的喉咙!剧痛让她浑身剧烈地痉挛!早已干涸的眼眶,此刻却如同被这滚烫的汤汁狠狠灼烫,一阵剧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入干裂起皮的唇肉里,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强迫自己将口中那团滚烫腥咸的混合物,连同那灭顶的灼痛和鼻腔深处汹涌的酸涩,一起……狠狠地……咽了下去!

冰冷的食道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灼过!

空瘪的胃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滚烫刺激而猛烈地抽搐、绞痛!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哼从她喉咙里挤出!枯槁的身体猛地蜷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破衣!

可那滚烫的汤汁落入胃袋深处,带来的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二根火柴。

她梗着脖子,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深陷的眼窝里一片赤红。口腔和食道里那灭顶的灼痛依旧清晰,胃袋里的绞痛如同冰火交织的地狱。可她的喉咙里,却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滚动着。

咽下去了。

连同那滔天的苦难……和此刻滚烫的……希望。

夜,深沉。

河滩地上,那片被麻水污秽覆盖过、又顽强爆发生机的菠菜畦旁。

李青禾佝偻着背,枯槁的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游荡的孤魂。溃烂的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冰冷、坚硬、带着浓重鱼腥气的……鱼头、鱼刺和虾壳的残骸。那是小树和她强忍着灼痛和胃袋的疯狂抗议,从鱼汤里极其珍重地剔出来的“宝物”。

肥……

王婶写下的歪歪扭扭的“粪”字,如同烙印般烫在她的脑海。

《要术》残卷上那简陋的墨线图——田垄,粪堆。

张伯沙哑的指点——藤网,沉底,等,收。

鱼骨……也是肥!

埋进土里!给土地……吃!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被点亮的、近乎神圣的笃定,支撑着她残破的身体。她挪到菠菜畦边。蹲下身。伸出那只溃烂稍轻、却同样布满冻疮裂口的左手,颤抖着,在冰冷坚硬的田垄边缘,用指甲、用指骨、用掌心的烂肉,极其艰难地……抠挖着!

戳坑!用力戳!

指尖的皮肉与冰冷坚硬的土块剧烈摩擦,溃烂的伤口被挤压,脓血混着泥浆渗出!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不管!只是更加用力地戳挖!腰背弓起,肩膀耸动,如同在与整座大山角力!

一个浅浅的、浸着脓血的泥穴。

她极其珍重地、将手中那把冰冷、坚硬、带着浓重鱼腥气的鱼骨鱼刺残骸,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放骨。

再戳坑!再放骨!

戳坑。放骨。

戳坑。放骨……

她的动作笨拙、缓慢、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每一次戳下指尖,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痛楚和指甲崩裂的脆响!折断的指甲刺进皮肉里,带来更深的刺痛!脓血混着黑色的冻泥,不断从指尖涌出!但她不管!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逼出来的、近乎神圣的专注!她只是重复着这个动作,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进行一场用血泪和生命残渣浇灌土地的……神秘仪式。

当最后一根鱼刺被深埋,李青禾瘫倒在冰冷的泥浆里,剧烈地喘息着。指尖传来的剧痛和指尖残留的鱼骨微末气息,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带着血腥和腥咸的生机感。

惨白的月光下。

枯槁如鬼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田埂上。

溃烂流脓的右手摊在泥浆里。

面前,那片沉默的菠菜畦边缘,新翻的、浸染着脓血和鱼腥的泥土下,埋藏着来自冰河深处的、生命的残骸与……微弱的希望。

寒风呜咽着掠过。

冻土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满足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