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信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大声应诺。
“嗯。”
嬴政似乎满意于他的态度,但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如此甚好。那么朕再来问你,方才朕与扶苏所言,关于长城、匈奴、民生之论,你有何见解?朕,要听你的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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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信心里顿时叫苦不迭。这父子俩的争执,简直就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掺和进去,不是自找麻烦吗?帮谁说话都容易里外不是人。
大概是看出了赵信的犹豫和顾虑,嬴政直接给他吃了颗定心丸:“爱卿但讲无妨!朕方才说过,今日许你畅所欲言,无论对错,绝不因言加罪!君无戏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信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声音洪亮了几分:“陛下!既蒙陛下垂询,末将斗胆直言!”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以末将愚见,匈奴乃游牧之族,居无定所,来去如风。我大秦铁骑虽强,然深入茫茫草原戈壁,欲求其主力决战,一举荡平,以目前之形势……难!非常难!非朝夕之功可成!”
他先定下基调——彻底消灭,短期做不到。
嬴政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显然在听。
“既然彻底剿灭匈奴非一时可成,那么,”
赵信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
“修建长城,构筑防线,将匈奴铁骑阻挡于国门之外,便是必然之选!亦是唯一可行之策!否则,我北疆郡县将永无宁日,匈奴之祸必如野火燎原,终将危及关中!因此,陛下力排众议,决意修筑长城,此乃高瞻远瞩之圣断!末将以为,此策本身,绝无问题!”
这番肯定,尤其是那句“高瞻远瞩之圣断”,终于让嬴政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丝。被长子质疑的憋闷,似乎找到了一点认同感,哪怕这认同来自一个“粗人”。
“然则,”
赵信紧接着又道,话锋再次微妙地转向。
“扶苏殿下所言,亦非全无道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又是一紧。嬴政的目光也再次锐利起来。
“大秦横扫六合,一统寰宇,武功赫赫,然连年征战,民生确已疲敝。如今再调集数十万精壮民夫北上修筑长城,无论粮草转运、徭役征发,皆是对国力的巨大消耗。此等负担,短时尚可支撑,若长久持续,不加调养休憩,恐……恐成隐患,动摇国本。”
赵信尽量说得委婉,但“隐患”、“动摇国本”几个字,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嬴政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淡淡地扫了赵信一眼。以他的政治智慧,岂能听不出赵信这番话是在和稀泥?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肯定一点,最后归结于“负担重,要小心隐患”。这几乎是句正确的废话,说了等于没说。
赵信心中苦笑。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嬴政的战略决策在长远上绝对正确,长城必须修。但缺点就是太急了!步子迈得太大!修长城、建驰道、造皇陵……动辄百万计的民夫在无偿劳作,这根本就是个巨大的火药桶,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话,现在的他,一个小小的郎中令,还没有资格、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去深说。除非……他的位置能再往上挪一挪。
至于扶苏?赵信觉得这位长公子人不错,能处!他关注民生疾苦本身没错,只是缺乏更宏观的战略眼光。赵信既不想得罪皇帝,也不愿落井下石去踩扶苏一脚。
殿内群臣的心思跟嬴政差不多,都觉得赵信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纯属和稀泥的官场套话。一些官员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意,只是碍于场合,不敢笑出声来,更不敢得罪这位新晋的红人。
赵信对这些反应不以为意。废话就废话吧,安全第一。然而,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侍立在嬴政御座侧后方不远处的赵高时,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
只见赵高那微胖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丝极力压抑却又掩饰不住的、充满嘲弄和幸灾乐祸的冷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群臣窃笑也就罢了,你一个阉宦,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嘲笑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