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中,却在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是冰冷。
是黑暗。
是无知无觉的沉沦。
他记得自己还是“石人”时的感觉。那是一种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永恒监禁。有模糊的意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寸寸硬化,感受着生命力被抽干,灵魂被禁锢在灰色的躯壳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是世界树的光芒,穿透了那层坚硬的石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的灵魂囚笼。当他睁开眼,看到那个屹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大神明时,他感受到的,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救赎。
所以,他的守护,不是命令,是本能。是他对自己能够重新“活着”这件事,所能做出的唯一回报。他背负着所有石人时期的浑噩罪孽,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忏悔。
他绝不允许任何东西,威胁到这片来之不易的光明。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没有回头。在圣域之内,能如此靠近他的,只有一个人。
一朵小小的、散发着清香的白色花朵,被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是伊露。
世界树的第一个“孙女”,族群的珍宝。
黑曜的视线从远方的黑暗收回,落在那朵脆弱的小花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世界树的光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伊露见他没有反应,又往前递了递,用她那软糯的声音说:“黑曜叔叔,送给你。它说,你看起来很累。”
“它说?”黑曜那张万年不变的石刻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澜。
“是世界树爷爷呀。”伊露咯咯地笑了起来,指了指身后巨大的树干,“它说,你心里藏着很多石头,太重了。”
黑曜沉默了。
他看着伊露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那朵小小的花。他那颗在无尽岁月中早已变得坚硬、沉重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开了一道裂缝。
他笨拙地伸出那只足以捏碎岩石的大手,极其轻柔地,从伊露手中接过了那朵花。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疏的傀儡,甚至不敢用手指去触碰女孩的皮肤。
守护……原来不只是抵御黑暗。
更是为了……守护这份纯真。
他将那朵小白花,郑重地插在了自己黑曜石盔甲的缝隙里。那抹纯净的白色,在深沉的黑色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伊露,极其缓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背负着过去所有黑暗的战士,对未来所有光明的承诺。
而在不远处的城墙上,沐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守卫,看到了在荒原中探索未知的游侠,看到了在世界树下默默守护的卫队。
他看到了凯恩的严酷,莉娅的警惕,黑曜的沉重。
也看到了洛克的友善,伊娃的惊喜,伊露的天真。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在玩一个现实版的“帝国时代”,建造兵营,训练士兵,然后去征服世界。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创造的不是一支军队。
而是一个……正在呼吸,正在成长,有血有肉,有悲伤有喜悦的……文明。
他内心的那头名为绝望的野兽,依旧在咆哮。但此刻,在咆哮声中,却悄然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属于初生婴儿的啼哭。
“好吧……”
沐青低声对自己说,他巨大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城墙上,感受着下方传来的、属于生命的热度。
“既然当了你们的神……总得……像点样子吧。”
那不是疲惫,也不是释然。
而是一种,名为“骄傲”的情绪,第一次在他那颗属于阿斯塔特的心脏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