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定数六

1、李棱

放着太师幕僚不做,偏求八品小官,二十年后才懂他的高明

贞元二年的长安城,春闱放榜的红墙下,人声鼎沸。

李棱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目光死死钉在榜单中间那行字上——李棱,江宁府,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舒出一口气。寒窗十载,青灯为伴,总算熬出了头。

此刻长安城里的才子们,但凡登科的,哪个不是忙着奔走权贵门庭,盼着谋个好前程?可李棱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回江宁,接老娘来身边,好好尽孝。

只是进士及第,不过是拿到了入仕的敲门砖,具体授什么官,还得等吏部铨选。他正坐在简陋的客栈里盘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热议——名将浑瑊受封太师,即将出镇蒲津,这会儿正广招贤才,扩充幕府。

浑太师是谁?那是平定安史之乱的功臣,德宗皇帝倚重的股肱之臣。能进他的幕府,相当于踩上了青云梯,日后飞黄腾达不过是早晚的事。

李棱正听得入神,客栈小二忽然匆匆跑来:“李公子,李公子!浑太师府的请柬,给您送来了!”

捧着那烫金的请柬,李棱有些恍惚。他一个刚及第的寒门进士,竟能入了浑太师的眼?

赴宴那日,浑府里觥筹交错,满座皆是长安城里的青年才俊。酒过三巡,浑瑊目光落在李棱身上,朗声道:“久闻李君才学出众,老夫有意请你做管记从事,随我同往蒲津。他日建功立业,必不负你的满腹经纶!”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无数道羡慕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李棱,那眼神里,有嫉妒,有艳羡,还有几分迫不及待的讨好。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跪地叩谢,恨不得立刻应下。可李棱却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浑瑊深深一揖。

“太师厚爱,李棱铭感五内。”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满座的喧嚣,“只是我性子散漫,实在不惯幕府里的严谨规矩,怕是难当此任。我此生最大的心愿,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我钟爱蓝田的山水,若能得个畿县县尉的差事,虽是八品微末之职,却能把江宁的老母接来,领着一份俸禄,晨昏定省,守着娘亲过日子,这辈子就知足了。”

这话落地,满座瞬间鸦雀无声。

有人偷偷撇撇嘴,暗道这李棱怕不是读书读傻了?放着太师幕僚的大好前程不要,偏偏要去做个芝麻大的县尉?这不是典型的不识抬举吗?

就连浑瑊也愣了愣,随即捻着胡须沉吟:“畿尉虽是亲民的要职,但按朝廷规矩,得有一定资历才行。你是新科进士,怕是难遂心愿啊。”

“正因如此,才敢厚着脸皮,仰仗太师的威名。”李棱又深深一拜,“太师功高望重,若肯为我上表奏请,或许能破例一回。”

浑瑊盯着李棱看了许久。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澄澈,没有半分故作清高的虚伪,只有一片实实在在的赤诚。他终于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老夫便为你上这一道表,试试便是。”

数日后,浑瑊的奏表递到了德宗皇帝的御案前。

经历过安史之乱的德宗,向来勤政爱民,大小政务都要亲自过问。他看着奏表上“李棱”二字,沉吟片刻,朱笔一挥:着中书商议。

消息传到李棱耳中时,他正在书斋里临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墨团。

没过多久,一位在朝中做官的友人悄悄递来话:“李兄,你这事悬了!中书省里吵翻了天,有人说你资历太浅,破格提拔怕是要引来非议,到时候连浑太师的面子都不好驳啊!”

李棱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他在书斋里踱来踱去,忽然想起长安城西边,住着一位奇人——桑道茂。

这位桑先生,以占卜言事闻名,却性情孤僻,从不轻易见客。李棱抱着一丝希望,备了些薄礼,一路寻到城西那处僻静的小院。

柴门紧闭,他恭恭敬敬叩了三次门,那扇斑驳的柴扉才“吱呀”一声开了。

院里一棵古槐遮天蔽日,桑道茂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棋局,黑白棋子纵横交错,看不出输赢。他头也没抬,只淡淡问了句:“来者所求何事?”

李棱不敢怠慢,将浑瑊举荐、中书商议,还有自己一心想要求得蓝田畿尉的心思,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桑道茂这才抬起头,目光像古井里的水,波澜不惊。他盯着李棱看了半晌,缓缓开口:“你所求的这个官,二十年后,才能到手。如今机缘未到,强求无用。”

李棱猛地一怔,脱口而出:“浑太师亲自举荐,圣上都已经让中书省商议了,怎么会求不得?”

桑道茂却不再答话,只是低下头,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李棱知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对着石凳上的身影深深一揖,默默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柴扉早已紧闭。心里头,半信半疑。浑太师的面子,圣上真的会不给吗?

小主,

一个月的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终于,中书省的消息来了。一位执政大臣召见了李棱,话语直白得不留情面:“足下是新科进士,资历太浅。吏部的章程摆在那里,断没有破格授你畿尉的道理。浑太师功高盖世不假,但国家的法度,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乱了规矩。”

李棱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颤:“那……圣上的意思呢?”

大臣叹了口气,将一份浑瑊奏表的副本递还给他,上面的朱批早已干透:“陛下日理万机,这事……已经搁置了。足下年轻,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呢?”

走出官署的那一刻,天空飘起了细雨。李棱没有撑伞,任由冰凉的雨丝打湿了衣襟。雨点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原来桑道茂说的话,是真的。

浑瑊得知结果后,特意派人把李棱请到府中。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年轻人,浑瑊忍不住叹气:“是老夫考虑不周了。当初你若是肯随我去蒲津,如今早就是幕府里的要员了,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李棱却摇了摇头,眼神里虽有失落,却依旧坚定:“太师的美意,我心里明白。只是人各有志,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今日求官不成,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浑瑊追问。

“回江宁。”李棱的语气平静下来,“陪着老娘,读书耕田,日子总能过下去。若是以后有机缘,再做打算也不迟。”

浑瑊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好。他日若是有难处,只管来蒲津寻我。”

离京那日,李棱独自一人去了灞桥。

桥边的杨柳青青依依,送别的人群熙熙攘攘。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长安城,春榜题名时的意气风发,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梦。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江南的烟雨,朦胧了两岸的青山。

船到江宁码头时,远远便看见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渡口的柳树下张望。看见儿子从船上下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噙满了泪水,却笑着连连摆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不求你做大官,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那一刻,李棱忽然释然了。

他所求的一切,从来都不是长安城里的功名利禄,而是母亲鬓边的白发,是家门口的那一缕炊烟,是晨昏相伴的寻常岁月。

回到江宁的别业,李棱彻底安下心来。他每日里读书教子,侍奉母亲,闲暇时便种种花草,写几幅字。偶尔有友人来访,聊起当年长安城里的旧事,他也只是一笑而过,绝口不提求官的憾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十年。

母亲寿终正寝的那天,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满是欣慰:“我儿……虽没做上大官,但孝心至诚。娘这辈子,值了。”

李棱将母亲葬在钟山之阳,守孝三年后,便闭门着书。偶尔抬头望向窗外,他会想起桑道茂那句“二十年后方可得”,掐指一算,不过才过了十载。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贞元二十二年的春天,李棱已经年近五十。他早已两鬓染霜,成了江宁城里有名的隐士。

这天,江宁刺史忽然亲自登门,手里捧着一份吏部的文书,脸上满是笑意:“李公,恭喜啊!吏部下文了,授您蓝田县尉之职!”

李棱愣住了,接过文书的手微微颤抖。文书上的朱印鲜红夺目,“蓝田县尉”四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旁边的使者笑着补充:“李公早年便是进士出身,这些年在地方上教化乡邻,功绩卓着。吏部特意擢升您。只是……这官职品阶不高,怕是委屈了李公的才学。”

李棱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文书上的字迹,眼眶渐渐湿润。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年。

他最终没有赴任。

李棱提笔写了一封辞呈,上奏朝廷:“臣当年求此官职,只为能侍奉老母。如今母亲早已仙逝,这畿尉之职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意义。恳请陛下将此职授予后进,让他们能一展抱负。”

德宗皇帝看了奏表,感慨不已,准了他的请求,还赐了百匹锦帛。李棱将这些锦帛全部分给了乡里的贫寒子弟,资助他们读书求学。

晚年的时候,有弟子问他:“先生当年若是随浑太师去了蒲津,如今怕是早已位极人臣了。您为什么偏偏要执着于一个八品县尉呢?”

李棱坐在院中,望着那株老梅,缓缓开口:“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拼命去争,就能得到。却不知道,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它自己的时机。急于求成,往往会丢掉自己的本心。我当年求那县尉之职,是为了尽孝;若是为了高官厚禄,违心去了蒲津,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弟子又问:“那桑先生能预言二十年后您得此官,岂非神人?”

李棱笑了,笑容里满是通透:“或许,桑先生根本不是什么神人。他只是看透了一个道理——人要在合适的时间,求合适的东西。时机没到,再怎么强求,都是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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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梅花落了满院。李棱常常坐在母亲的坟前,读一卷旧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会想起贞元二年的长安城,想起那个在细雨中失意的自己,想起灞桥边的青青杨柳,想起江南的烟雨扁舟。

那些过往,恍如隔世。

临终前,李棱拉着子孙的手,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人生所求,不在于早与迟,而在于是否正当其时。该来的,总会来;不该得的,强求也无用。守住本心,顺应天时,就是最大的福气。”

后人为他立传,写到此处,无不扼腕感叹:

世人都忙着追名逐利,忙着抢跑,忙着求快,却忘了命运自有它的步调。李棱的一生,求官而不得,得官而不赴,看似曲折,实则圆满。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为何而求,又为何而舍。

这份清醒,这份坚守,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接近人生的真谛。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与其追着不属于自己的繁华,不如守着本心,静待花开。该来的,总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如期而至。

2、豆卢署

贞元六年的长安,春寒料峭。放榜的告示墙前,豆卢辅真挤在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心一点点沉下去。没有他。再看一遍,还是没有。周遭有人欢呼,有人啜泣,他默默退出来,青衫在风里微微摆动。

十年寒窗,换得榜上无名。

他在长安的小客栈里躺了三日。第四日清晨,收拾行囊,决定往东南去。听说信安郡守郑武瞻是个惜才之人,也许能谋个幕僚的席位,暂且安身。

一路车马劳顿,到信安时已是暮春。郡守府邸古朴庄严,他递上名帖和文章,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小厮引他进去时,郑武瞻正在院中看一株晚开的玉兰。

“豆卢辅真?”郑武瞻转身,五十上下年纪,目光清明,“文章我看过了,有风骨,只是略显急切。”

辅真躬身:“使君明鉴。晚生今科落第,心中确有惶惑。”

郑武瞻示意他坐下:“你既来投,便是信我。我府中正缺一文笔,可愿暂留?”

辅真起身长揖:“谢使君收留。”

这一留便是半月。郑武瞻待他宽厚,常与他论诗谈文。一日午后,两人在书房喝茶,郑武瞻忽然道:“豆卢是复姓,配上‘辅真’二字为名,共三字,念来稍显冗长。我唐人士,复姓多配单名,你可曾想过更名?”

辅真一愣:“这……未曾细想。”

郑武瞻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着、助、署。墨迹淋漓,各有风骨。

“我虑你族中或有同名的,这几个字都不错,你可自择。”郑武瞻将纸推过来,“改名之事,关乎一生,须得你自己定夺。”

当晚,辅真宿在郡守府客馆。窗外月色如洗,他辗转难眠,看着那张纸上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在烛光下微微跳动。不知何时入睡,却入得一梦。

梦中有一老人,白发苍颜,拄杖而立,声音却清朗如钟:“闻郑使君为你更名,你当四举成名。四者甚佳,二十年后,你当为此郡守。”老人说着,举杖指向远处一片空地,“此处可建亭台,你需记得。”

辅真惊醒,满身是汗。窗外天刚蒙蒙亮,纸上的字在晨光中清晰起来。他盯着那个“署”字,忽然心念一动——署字下部,分明是四个“者”字重叠而成!

四举成名,四者甚佳。

他披衣起身,研墨铺纸,郑重写下“豆卢署”三字。笔画落下时,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

翌日,他将新名呈给郑武瞻。郑武瞻看了,点头笑道:“署字甚好,有秉笔执事之意,合你才学。”

从此,豆卢辅真成了豆卢署。

第二年春闱,他再赴长安。临行前,郑武瞻赠他盘缠,只说:“尽人事,听天命。”这一次,他自觉文章写得从容许多。然而放榜日,依然名落孙山。

回到信安,有人听说他因梦改名,而今再度落榜,不免私下议论:“梦终究是梦,岂可当真?”

豆卢署不语。夜里对烛独坐,看着自己写下的“署”字,心中不是没有动摇。一举成名?若真要考四次,便是又一个六年。人生有多少六年?

第三年,他犹豫着是否还要去考。郑武瞻却主动寻他:“今年不妨歇一歇,在我府中多读些书。学问如酿酒,愈陈愈香。”

这一年,他遍阅郡守府藏书,偶尔帮郑武瞻处理文书。信安山水秀美,他时常独自登山临水,胸中郁结渐渐化开。有时他想,即便一辈子做个幕僚,读书写字,似乎也不坏。

第四年春天,郑武瞻忽然对他说:“该去了。”

他怔了怔,随即明白。收拾行囊时,手竟有些颤抖。这一次,他没有想一定要中,只是觉得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长安的桃花依旧。考场里,他提笔时心如止水。文章从笔端自然流出,没有急切,没有卖弄,只是将这些年所思所悟,从容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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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他没有挤到最前面。远远听见有人喊:“豆卢署!是豆卢署!”同乡好友奔来抓住他肩膀,满脸狂喜:“中了!第二十七名!”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个梦。四举成名,从改名算起,这正好是第四次赴考。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豆卢署坐在席间,看着杯中酒映出的烛光,想的却是信安客馆里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老人说,二十年后,你当为此郡守。

可能吗?

此后二十年,豆卢署宦海浮沉。从校书郎到县令,再到州郡佐官,一步步走得踏实。他总记得郑武瞻当年的话:“学问如酿酒。”为官也是如此,需得沉得下心,吃得了苦。

大和九年春,诏书下:授秘书少监豆卢署为衢州刺史。

衢州,正是当年的信安郡。

赴任路上,豆卢署已年近五十。两鬓微霜,眉目间却比年少时更见从容。车马入城时,他掀开车帘,街道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拜印升堂,处理完积压公务,他独自在郡府内漫步。穿过回廊,经过花园,走到府邸西侧一片空地时,忽然停下脚步。

荒草丛生,古树盘虬,一角断墙隐在藤蔓之后。这景象,竟与二十年前梦中一模一样。

他唤来老吏询问:“此地为何荒废?”

老吏答道:“此处旧是花园一角,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亭台,便一直荒着,说是……风水不大好。”

豆卢署沉默良久,缓缓道:“在此建一亭子罢。不必奢华,简洁雅致即可。”

工匠开工那日,他亲自来看。奠基时,从土中挖出一块残碑,上面隐约可辨“观风”二字。老吏说,这可能是旧亭的名字。

亭子建成,他题匾“四者亭”。郡中人不解其意,他只笑而不语。有时处理完公务,他会来亭中独坐,看云卷云舒。

一日,有年轻士子来拜,问起为官之道。豆卢署指着亭子说:“你看这亭,四柱而立,方能稳固。做人做事也是如此,需有根基。”

“哪四柱呢?”

“一曰志,二曰学,三曰恒,四曰时。”豆卢署缓缓道,“有志而不学则空,有学而无恒则废,有恒而不得时则枉。四者俱备,方得圆满。”

士子追问:“若只得其三呢?”

“那便等。”豆卢署望向远处青山,“等时来运转,等水到渠成。人生许多事,急不得。”

暮色渐起,豆卢署让士子自便,独自坐在亭中。二十年前那个梦,此刻清晰如昨。他忽然明白,老人说的“四者甚佳”,或许不只是指那个“署”字,更是在说这四柱并立的人生。

后来,他在亭边立了一块小碑,刻着:“梦非虚妄,志在恒长。四举得第,廿载守疆。亭以纪之,示儿孙勿忘。”

郡中人渐渐知道刺史的故事,有羡慕者说:“真是命好,梦都能成真。”

豆卢署听说后,只对身边人说:“他们只见我梦中预言成真,却不见我二十年间的每一次挑灯夜读,每一件实事躬亲。梦或许是路标,但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完。”

四者亭后来成了衢州一景。常有书生来此读书,说沾沾文气。豆卢署退休离任那日,最后来到亭中,抚摸着那方石碑,良久,深深一揖。

不是拜亭,是拜这阴差阳错又环环相扣的人生。

命运有时会以梦境、预言等神秘方式给我们提示,但那只是地图,不是旅程本身。真正决定我们能走多远的,是醒来后的每一步坚持。豆卢署的“四举成名”,看似有梦指引,实则是志、学、恒、时四者共同作用的结果——有志而求学,有学而持恒,有恒而待时。人生最快的捷径,往往不是投机取巧,而是认准方向后,那些沉默而扎实的积累。当你的准备与时代的契机终于相遇,人们会称之为“幸运”,而你知道,那是岁月对耐心与坚守最公正的回响。

3、孟君

贞元年间的长安,春雨绵绵下了整整七日。孟君蜷缩在殷府西厢房的角落,裹紧单薄的被子,仍止不住打颤。疟疾又发作了,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窗外传来殷家小厮的嘀咕:“还没走?真当这儿是善堂了……”

他闭上眼。十年了,从弱冠考到而立,进士榜上从未有过他的姓名。如今盘缠耗尽,一病不起,只得寄居在岳父殷郎中府上。说是岳父,其实妻子三年前已病故,这姻亲关系早就淡了。

“孟相公,”老仆推门进来,放下粥碗时动作很重,“老爷让传话,西厢要收拾出来给表少爷备考用。”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孟君撑起身,眼前发黑:“请问……我可还有几日能收拾?”

老仆避开他的目光:“表少爷后日就到。”

后日。孟君点点头,待老仆离去,他看着那碗稀得见影的粥,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咳得撕心裂肺。是该走了,只是天地茫茫,往何处去?

次日清晨,他强撑着梳洗整齐,去正厅拜见殷郎中。殷郎中正在赏玩新得的砚台,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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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大人,”孟君深深一揖,“小婿叨扰多时,如今病体沉疴,恐污了府上清静。想另寻去处,听天由命罢。”

殷郎中这才抬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了停:“你既有此意,我也不好强留。”示意管家取来一小串铜钱,“三百文,路上用。”

三百文,在长安只够住五六日最下等的客栈。孟君接过,铜钱冰凉。他再揖,转身时听见殷郎中对管家说:“把他用过的被褥都烧了,晦气。”

雨又下起来。孟君抱着小小的包袱,站在殷府门檐下。车马来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袜。十年寒窗,换得三百文和一句“晦气”。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第一次进京赶考,父亲送他到村口,说:“不求你高中,只求问心无愧。”

如今,可有愧?

街西第三家店铺,布幌上写着“神课”二字。这是长安城有名的卜肆,主人每日只算十卦,过午即收。孟君走到门前时,雨正大,布幌在风里翻卷。他摸摸怀里那三百文,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一桌一椅,屏风后传来声音:“今日卦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