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惊得面无人色,伏地叩拜:“仙师恕罪!仙师恕罪!” 慌忙将王知微二人请入内院洁净上房安顿。及至天明,店主备好丰厚斋饭欲再谢罪,哪里还有马湘踪影?知微、延叟匆匆上路,行出数里,才见马湘在道旁树荫下,倚石酣睡,鼾声正浓。
师徒三人行至永康县东天宝观落脚。观前有株古松,虬枝盘曲,皮若龙鳞,却已枯死多年,形销骨立。马湘驻足树下,仰头凝视良久,手指枯松叹道:“此松阅世三千余载,寿数已尽,当归于石了。” 观中道士闻言只当痴人说梦。谁知不出月余,那巨大枯松竟真的一寸寸僵冷石化,通体转为青灰冷硬的岩石!又一日,忽起狂风暴雨,雷霆震怒,竟将那松花石劈倒,滚落山侧,断作数截。消息传出,永康县为之轰动。
时值广州节度使李阳发亦遭贬谪,量移婺州。此公性情好奇尚异,闻听永康县有松化石奇景,又知是马湘预言在先,便动了心思,竟派人将数截松石运至婺州府衙园中,欲作奇石赏玩。搬运当日,万人空巷围观。李阳发意气风发,正欲向宾客夸耀,忽闻园外喧哗,一人排众而出,正是马湘。他风尘仆仆,径直走到松石前,手指轻抚石上断痕,摇头叹道:“我本怜它千年修行,归于石也算正果。何苦搬来运去,扰它清静?” 说罢,袍袖对着那堆沉重冰冷的巨石轻轻一拂。
刹那间,金光迸射!那几截死气沉沉的松化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通体化作灿然黄金!阳光灼灼,映得满园生辉,金块熠熠,耀得人睁不开眼。
“金……金子!真是金子!” 园中霎时炸开了锅。李阳发又惊又喜,几乎站立不稳。衙役、宾客、围观百姓,起初还慑于官威,只敢窃窃私语,眼珠却死死黏在黄金上。不知是谁第一个按捺不住,发一声喊扑了上去!如同堤坝决口,人群彻底疯狂,官吏体统、名士风范、百姓怯懦,全抛到九霄云外。你推我搡,拳脚相向,只为多抠下一块金角,多刮下一片金屑。昔日肃穆的府衙花园,顷刻沦为修罗场。
马湘冷眼旁观这沸反盈天的丑态,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他悄然退至角落,提起随身旧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他眼中醉意与悲悯交织。待到园中哄抢正酣,几乎要闹出人命之际,马湘忽地将酒葫芦重重一顿,舌绽春雷,声如金铁交鸣:“咄!黄粱未熟,迷途忘返耶?”
这一声断喝如冷水泼入滚油。众人只觉耳中嗡鸣,眼前金光猛地一暗。再定睛看时,哪里还有灿然黄金?地上散落的,分明仍是那几截灰扑扑、冷冰冰的顽石断块!方才抠在手里、塞进怀中的“金块”,也全都成了扎手的碎石!园中死寂,人人泥塑木雕般僵立,脸上贪婪未褪,手中空空如也,只剩满身尘土狼狈。
李阳发面如死灰,呆望一地碎石,又望向角落那布衣醉道人。马湘却已不再看他,只对身边两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徒弟,摇头晃脑地吟道:“世人皆道点石成金好,哪知黄金本是心头刀!” 言罢,他哈哈一笑,将葫芦中残酒一饮而尽,袍袖飘飘,分开那兀自失魂落魄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出了府衙大门。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上,背影融入市井烟火,再无半分奇异,只余下那两句偈语,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头,久久回荡。
从此,江南再无马湘确切行踪。唯余霅溪水依旧奔流,天宝观松石默立,见证过一场场颠倒迷梦。他点石成金,只为点醒人心——黄金本是试金石,照妖镜下,原形毕露的何曾是真金?世人苦苦追寻点化外物的神通,却不知那真正需被点化的,是心中填不满的欲壑,是看不破的执着。神仙方术终是幻,勘破自心方是真金不换。
4、隐疾
许季山病倒了,这一躺就是三年。名医访遍,药渣堆成小山,身子却一日日朽下去,只剩皮肉可怜地贴着骨头。他挣扎着来到泰山脚下,清斋沐浴,日夜焚香祷告,声声泣血:“神明在上,我许季山究竟犯了什么罪孽?若当死,求个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精疲力竭之际,一阵冷风卷起香灰。烟雾中走出个青衣人,面目模糊,声音似从幽谷传来:“何人于此苦告幽冥?天使我来问话,你须实言。”
季山匍匐在地:“东南平舆许季山,沉疴三载,不知罪在何处,唯求神明断我生死!”
青衣人声调无波:“我乃仙人张巨君,通晓《易》理,可解你祸根。”他取出几枚古朴蓍草,在冷月下布卦。草茎轻响,卦成“震”变“恒”,三爻皆动。张巨君目光如电,直刺季山心底:“你乃负罪之人,病岂能愈?”
季山浑身一颤,哀告:“万望仙师明示!”
“当年你携客同行,假意为父报仇,途中却将其杀害,尸身抛入枯井,更以大石封口!”张巨君字字如冰锥,“那冤魂诉于天府,此病正是天罚!”
季山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埋藏半生的秘密被骤然撕开,他抖着嘴唇:“……确有其事。只因……当年父亲受人殴打,此乃平生奇耻……”他声音渐低,终至无声。昔日满腔恨火,早已冷却成今日蚀骨的寒。
张巨君长叹一声,身影在烟气中淡去,留下的话却重如泰山:“天律昭昭,疏而不漏。你封住枯井,却封不住自己日夜煎熬的心。那压在亡魂身上的石头,何尝不是压在你心尖的顽石?此病不在肌肤腠理,而在灵台方寸之间。”
季山独对冷月残香,只觉喉头腥甜翻涌。原来这缠身沉疴,并非无名孽火,正是自己亲手埋下的种子,于暗处生根发芽,终成索命的藤蔓。人可欺人,难欺己心。心头尘埃一日不扫,纵使瞒过世间万目,也逃不过自己灵魂深处那面明镜的映照——那才是真正森严无情的审判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