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神仙四十四

簪入冠顶,严丝合缝。那一瞬,檐角的水滴仿佛在空中凝滞,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了百年的圆满气息,无声地弥漫了整个轩廊。

房建步出道观,海风拂过百年古簪。

衡山云雾中的萍水相逢,南海古观里的严丝合扣,串起一段超越岁月的尘缘。

世间最深的缘法,不在云端仙阙,而在凡心一念诚敬时,自有灵犀穿透光阴之壁,于无声处印证那看似偶然的相遇里,早已埋下必然的伏笔。

4、不言之誓

王屋山灵都观里,萧洞玄守着丹炉已十年。炉火映着他枯槁的脸,丹砂试遍,神丹未成。一夜,青烟缭绕中现出神人身影,声如金石:“大还丹诀尽在于此。然需一心志坚如铁者,与你内外相济,丹乃可成。天下之大,寻此人去吧。”

萧洞玄一袭旧袍,踏遍五岳烟霞,四渎波涛。繁华都城,深山孤村,十年风尘,未见同心之人。贞元年间,他漂泊至扬州庱亭埭。运河如沸,万船争渡。闸口一开,千帆竞发,船挤船,篙碰篙。喧嚣声浪里,忽闻“咔嚓”一声脆响,压过所有嘈杂——旁边一条小船被巨舶狠狠挤撞,船头一个精瘦汉子,右臂竟被生生挤断!森白的骨茬刺出血肉,触目惊心。岸上人一片惊呼。

那汉子却只皱了皱眉,脸上无波无澜。他弯腰拾起那截断臂,如同捡起一根寻常的柴禾,默默回到自己狭小的船舱。片刻,舱内竟飘出米粥的香气。他单手捧碗,吃得平静安详。

萧洞玄心头剧震,如遭电击:十年寻觅,莫非应在此处?他急问姓名。汉子吐出三字:“终无为。”萧洞玄道明所求。终无为听完,只点点头,眼神如古井深潭:“好。”

二人即返王屋。萧洞玄择深谷筑坛,高九尺。他郑重焚香,告祭天地:“弟子萧洞玄,今得同心者终无为共炼神丹。丹成之日,必先奉祭神明,后济苍生。若起私念,身堕风雷!”他转向终无为:“丹成一刻,必有万千魔障幻化来袭,惑你心神。你只需谨守一点:紧闭双唇,不发一言!任其威逼利诱、刀斧加身,绝不开口!可能持否?”终无为依旧只一点头,目光沉静如铁:“能。”

炉火重燃,昼夜不息。七七四十九日将满,丹室异香弥漫,隐隐有五彩光华透出。萧洞玄心神激荡,强抑狂喜,盘坐护法。

骤然间,阴风凛冽!终无为眼前幻象迭生——先是父母蹒跚而来,老泪纵横:“儿啊!何故在此受苦?随爹娘归家!”终无为闭目,不动如山。父母哀嚎声渐化作青烟散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接着,娇妻携幼子奔至,哭求他抱一抱骨肉。小儿伸出粉嫩小手,哭声撕心裂肺。终无为牙关紧咬,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渗出,却终未抬眼。妻儿影像亦在悲泣中淡去。

猛听一声霹雳!狰狞夜叉破空而降,身高三丈,眼如血灯,赤口獠牙,朱红乱发根根倒竖如钢针,铁爪直掏终无为心窝!腥风扑面,终无为端坐如石。夜叉利爪撕开他肩头皮肉,深可见骨,他却连眉头亦未皱一下。

夜叉方退,黄衫官吏率两名鬼差飘然而至,语气森冷:“平等王传召!随我走一遭,若肯开口辩解,立放你归阳世!”终无为沉默如故。鬼差铁链“哗啦”套颈,强拽而去。

平等王府,威压如山。王座之上,平等王声如寒冰:“汝阳寿未尽!只消开口申辩一句,立时放归!”殿下鬼影幢幢,油锅刀山,惨嚎不绝。终无为被鬼差押着遍观地狱酷刑:剜心、拔舌、铁树穿身……受刑者扭曲哀嚎,惨状令人肝胆俱裂。平等王厉声道:“再不言语,便将你永镇此间!”终无为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重衣,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嘴唇已被咬得鲜血淋漓,却依旧死守着一线沉默。

平等王震怒:“好个铁石心肠!既不言,便去轮回道中,换个能言的托生!”袍袖一挥,终无为顿觉神魂飘荡,堕入无底深渊……

长安王氏,贵胄之家。新得麟儿,举府欢腾。产房内,婴儿紧闭双目,任凭稳婆拍打,竟一声不哭!产婆惊疑:“怪哉!落地不啼,莫非……”话音未落,婴儿忽睁双眼,那眼神竟非初生婴孩的懵懂,而是沉寂如万古寒潭!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室锦绣,掠过父母焦急的脸,最终定格在虚空一点,双唇紧闭如铁铸一般。

三朝洗儿,宾客满堂。檀香木盆中温水荡漾,名贵香露氤氲。婴儿浸入水中,依旧不哭不闹。洗儿婆慌了神,狠掐他人中。婴儿痛得小脸皱成一团,浑身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仍死死咬住牙关,硬是将那声哭喊憋了回去!满堂宾客相顾骇然。自此,“王家哑儿”之名传遍长安。

此时王屋山巅,丹炉轰然洞开!金光冲霄而起,一粒龙眼大小、浑圆剔透的金丹跃出,异香弥漫山谷!萧洞玄狂喜跪地,老泪纵横。丹成了!他颤抖着手捧起金丹,仰天高呼:“无为道友!丹成了!你听见了吗?”

山谷回音阵阵,却再无那沉默而坚韧的身影回应。

金丹流转着天地至纯的光华,映着萧洞玄的泪眼。

终无为以两世沉默,守住了那声未曾出口的誓言。丹炉中的烈焰,炼化的岂是金石?

那穿越生死、湮灭轮回亦不毁的,是人心深处一诺既出、万劫不回的孤绝光芒。真正的金丹大道,原在这不言不悔的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