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阶级叙事

答案,已在不言之中。

她,姬孟嫄,已经准备好了。

临安城,无愧于“东南第一都会”、“人间天堂”之誉。甫一入城,那股与北方、与海边港口截然不同的、浸润了数百年繁华与文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街道远比郁州港宽阔平整,清一色是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被岁月和无数脚步打磨得光可鉴人。道旁植着垂柳与香樟,绿荫如盖,即便时值盛夏,也觉清凉几分。河水穿城而过,一座座造型各异的石桥如虹霓卧波,桥上行人如织,桥下轻舟往来,橹声欸乃。

商铺的规格与气派,更非郁州港可比。朱漆门面,雕花窗棂,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绫罗绸缎堆积如山,色泽柔润如云霞;珠宝店中宝光隐隐,金玉翡翠陈列有致,令人目眩神迷;文玩铺子清雅幽静,青铜古瓷、法帖名画,无声诉说着岁月的积淀与主人的品味。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海港的咸腥与货物的驳杂气息,而是混合了脂粉香、茶香、酒香、糕点甜香以及文墨清香的、独特的富庶与安逸的味道。行人衣冠楚楚,步履从容,交谈声也多是吴侬软语,语调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精致与闲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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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孟嫄默默走在你身侧,青色劲装勾勒出她高挑矫健的身姿,与周围宽袍大袖、行止优雅的临安人相比,显得格外利落,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她英气的眉眼微微蹙起,不是不习惯这繁华,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锦绣风流之下,似乎潜藏着一股无形的、沉滞的压力。那是一种被精致礼仪、典雅文化重重包裹起来的、对任何“不同”与“变动”本能般的排斥与审视。这里的一切都太完美,太有规矩,仿佛一张编织了数百年的、柔韧而细密的网,任何试图突破这张网的力量,都会在无声无息中被消解、同化,或者激起最激烈的反弹。

你没有去往任何官驿或显赫的宅邸,甚至没有刻意低调地寻找不起眼的客栈。你只是牵着她的手——这个动作在临安街头引来不少或诧异或含蓄打量的目光——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可能来自北地或江湖的伴侣,坦然自若地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你们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临湖而建、飞檐翘角、气象不凡的三层楼阁前。

楼阁正门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西湖春】。笔力遒劲,风骨俨然,据传是前朝某位书法大家的真迹。楼前车马不少,多是装饰雅致的马车或小轿,进出之人也多半是儒衫方巾、羽扇纶巾的士人,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商贾。此处背靠西子湖,推窗即见潋滟水光与远处如黛青山,风景绝佳。更重要的是,它早已超越了单纯茶楼的功能,成为临安乃至整个江南士林清议、交游、乃至“月旦人物”的核心场所之一。在这里,一杯清茶,往往能搅动半城风雨;几句闲谈,可能关乎一地舆情。

你们并未选择楼上清静的雅间,反而在一楼大堂临窗的一个角落位置安然落座。这个位置并不起眼,却能清晰地看到大堂大部分情景,听到各处的交谈声。你点了一壶此地招牌的明前龙井,几碟精致的茶点——藕粉桂花糕、定胜糕、龙井虾仁酥。茶是上好的狮峰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清高,芽叶如旗枪林立,在水中缓缓舒展。你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那柄素胎白瓷的茶壶,手法娴熟地为她和你自己各斟了一杯。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龙井特有的豆栗清香。

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那氤氲的茶香,然后向姬孟嫄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不必拘束,用心去听,去看。

茶楼内人声并不鼎沸,却自有一种文雅的喧嚣。士子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凭栏,吟风弄月;也有商贾聚在一处,低声商讨着行情。丝竹声隐隐从二楼雅间飘来,是清越的琵琶与婉转的昆腔。

很快,邻桌的谈话声便清晰地传入了你们的耳中。那一桌坐了四五个年轻人,皆穿着质地上乘的杭绸或苏绣儒衫,颜色或淡青或月白,裁剪合体,浆洗得笔挺。手中或摇着洒金折扇,或把玩着和田玉佩,一个个面皮白净,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被财富与教养浸润出的从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清流”的倨傲。

他们的话题,不出所料,很快便转向了近来搅动天下风云的中心——你,以及你所代表的一切。

只听一个面皮最为白净、生得一双桃花眼、嘴角天然带着几分轻薄之相的年轻士子,用一把湘妃竹骨泥金扇轻轻敲打着手心,嗤笑一声,刻意提高了些许声调,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哼!牝鸡司晨,阴阳倒反!此乃亘古未有之怪象!我大周立国三百载,承天命,顺人心,何曾有过如此荒唐悖逆之事?!一介男子,不知修身齐家,反以妖媚之术惑乱君上,窃居后位,干政弄权,实乃我辈读书人之奇耻大辱!长此以往,礼崩乐坏,纲常沦胥,国将不国矣!”

他的声音清亮,措辞“文雅”,引经据典,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茶客的注意。有人微微颔首,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有人则不动声色,继续品茶,眼神却悄悄瞟向这边。

话音刚落,坐在他左侧、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显得更为老成些的士子便抚掌接口,声音带着夸张的痛心疾首:“王兄所言,真乃振聋发聩之论!此獠岂止是秽乱宫闱?其所行所谓,名为‘新政’,实为乱政!竟敢妄动我朝科举取士之百年国本!废圣贤之经义,黜诗赋之文章,改设那等不伦不类、只重奇技淫巧的所谓‘实学恩科’!此与掘我大周文脉根基何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恐亦不及此獠之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