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玄天宗壮汉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左掌横拦,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如剑刺出,虽无长剑在手,但招式严谨,劲风凌厉,赫然是玄天宗“养吾剑法”中的一招“中流击楫”,化指为剑,点向瘦子手腕脉门。
两人显然都顾忌厂规(新生居严禁在厂区及附属区域动用内力私斗,违者重罚甚至开除),并未催动内力,纯以招式相搏。但即便如此,那拳掌交击的闷响、衣袂带起的风声,以及招式间显露出的精纯功底,都显示出这两人绝非普通苦力,而是有正经师承、功夫不弱的江湖中人!
酒馆瞬间大乱。原本喝酒的工人们非但不惊,反而迅速分成两拨。一些身上带着正派气息、或与那壮汉相熟的,纷纷站到他身后,大声鼓噪:“刘老大,揍他!让这血煞阁的杂碎知道厉害!”
另一些气质阴狠、或明显与瘦子一伙的,则为瘦子呐喊助威:“钟哥,废了这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更有几个穿着青城派服饰的工人,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热闹,不时煽风点火:“打呀!光说不练假把式!谁赢了这顿酒钱归我出!”
姬孟嫄看得目瞪口呆。她见过宫廷侍卫演武,也见过民间把式,但如此粗野、直接、充满市井戾气的搏斗,以及围观者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狂热,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夫君……他们……他们为何如此?不过口角之争,何必动手?而且……他们似乎分属不同门派?怎会都在此做工,还如此针锋相对?”
你按住她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低声道:“看仔细了。他们身上的衣服,沾着同样的油污铁锈,说明都在同一类地方卖力气。但他们动手的招式,骂架时的称谓,围观者的阵营……说明他们脑子里认同的,仍是过去的江湖身份。玄天宗自诩名门正派,血煞阁是邪道翘楚,青城派惯于骑墙看戏……江湖恩怨,门派之别,被他们带进了工厂,带进了这工人窝棚。身体已是工人,脑袋却还是江湖人。新旧身份撕扯,利益冲突加上旧怨,这便是火星。这,就是工业化将三教九流强行捏合在一起时,必然爆发的冲突之一。”
很快,闻讯赶来的新生居纠察人员冲进酒馆,这些人同样体格彪悍,动作利落,显然也练过武,且配合默契,迅速将打斗的两人强行分开,厉声呵斥,并声称要将二人报至工头甚至总管处处置。那刘姓壮汉和钟姓瘦子似乎对安保颇为忌惮,骂骂咧咧地住了手,各自被同伴拉回座位,犹自怒目而视。酒馆渐渐恢复嘈杂,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你们邻桌几个工人的低声抱怨,却让你刚刚微松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他们的谈话,涉及一个更核心、也更危险的词汇。
“他娘的!这个月的工钱,又他娘的少了二十个铜子!说是什么‘工具折损费’!老子用的铁钳子是铁打的,又不是泥捏的,这个月就拧断两根螺栓,能折损多少?”
“你这算好的!我那组的工头更黑,直接扣了三十文,说是‘住宿清洁费’!老子住的那破窝棚,下雨漏水,刮风透风,他清洁个屁!分明是变着法儿刮油水!”
“找钱总管说理去啊!他不是总掌柜吗?不是说最公道?”
“找钱大富?”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嗤笑一声,灌了口劣酒,满脸苦涩,“你进厂大半年了,见过钱总管几次面?人家那是管着汉阳十几家大厂矿、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出入马车护卫,是咱们这些苦哈哈能见到的?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愤懑与无奈,“我听在账房做事的远房表亲说,工钱额度是上面定的,但发到咱们手里多少,全经工头的手。那些工头,以前不是这个帮的香主,就是那个派的头目,现在穿上管事衣服,心还是黑的!上下其手,克扣工钱,巧立名目,吃拿卡要,甚至和外面那些赌档、暗门子勾着,设局坑咱们的血汗钱!钱总管?我看未必不知道,说不定……哼!”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都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酒杯重重顿在桌面的声音。
姬孟嫄听得俏脸涨红,胸脯起伏,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你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愤怒:“夫君!他们怎敢如此!这是贪墨!是蛀虫!是在挖您的墙角,毁新政的根基!必须严惩!”
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毋躁。眼神却已冷了下来。钱大富是你亲手提拔,从安东府带出来的老人,最早是“金算盘们”的账房头子,因其心思缜密、忠诚可靠,更难得的是对数字和新式记账法有天赋,才被你委以重任,掌管汉阳乃至整个湖广地区新生居产业的财务总稽核。你相信他的人品和职业操守,上千万两的流水从他手里经过,他绝无可能参与这种底层工头的蝇营狗苟。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中间环节!是管理链条的断裂,是监督的缺失,是那些“转型”而来的旧江湖势力,利用新生管理体系的漏洞,在新的躯体上寄生吸血!
你站起身,端起那碗几乎未动的劣酒,脸上挂起一丝略带拘谨和讨好的笑容,走到邻桌那几位抱怨的工人面前。
“几位大哥,叨扰了。”你拱了拱手,语气谦和,“小弟和浑家是打北边来的,听说汉阳厂子多,工钱厚,想来寻个活计。刚在那边听几位大哥说起工钱的事……心里有点打鼓。这汉阳的厂子,工钱……当真发不齐整?里头还有什么说法不成?小弟人生地不熟,怕踩了坑,还请几位大哥指点指点,这点酒钱不成敬意……”说着,你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轻轻放在他们油腻的桌面上。
那几人狐疑地打量着你和你身后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丽色的姬孟嫄。你这番说辞和作态,倒与许多来汉阳碰运气的外乡人相似。银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几人对视一眼,那个年长的工人叹了口气,将银子推回一半,哑着嗓子道:“小兄弟,看你们也是实在人,这钱收回去些,咱们不缺你这点酒钱。不过这话……哎,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十里八棚的工友,谁心里没本账?”
在酒精和些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驱动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起了苦水。情况比你想象的更触目惊心:工头几乎全是原先各帮派的大小头目,靠着拉拢同乡、威逼利诱,掌控了招工、派活、计工、发薪的权力。他们层层盘剥,花样百出:基础工钱克扣一两成是常事;巧立名目收费,如“茶水费”、“通风费”、“安全帽磨损费”(尽管很多人根本没有安全帽);强迫工人去他们勾结的赌场消费,欠下高利贷;甚至与棚户区的“棚头”(地头蛇)勾结,抬高租金,售卖劣质食物……自从原来公允细心的凌华总管调走后,新生居派来的高层管理者,如钱大富等人,忙于应付产量、技术、原料、销售等“大事”,对基层管理近乎失控,报表上的数字光鲜亮丽,却对工头们构建的这套“地下秩序”和工人的真实困境知之甚少,或无力改变。
小主,
“简直无法无天!”听完这些,姬孟嫄再也按捺不住,若不是你及时按住她,她几乎要拍案而起,美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这与那些鱼肉乡里、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有何分别!夫君,我们回去,立刻调兵,把这些蛀虫、这些败类,统统抓起来!严惩不贷!”
你握着她的手,能感到那轻微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极致的义愤。你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眼中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冷静。
“孟嫄,”你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她逐渐冷静下来的力量,“抓几个工头,甚至杀一批,容易。但然后呢?”
“这不仅仅是几个工头品行不端的问题。这是旧时代的人身依附关系、江湖帮派习气,对新建立的、尚未稳固的工业管理体系的侵蚀和寄生。是高速扩张中,管理制度未能跟上,监督机制严重缺失,导致的系统性漏洞。钱大富或许清廉,但他和他的团队,擅长的是账目和商业运营,未必懂得如何管理数万乃至数十万来自五湖四海、背景复杂、习惯用拳头和义气解决问题的产业工人。他们只能依赖原本的地头蛇、帮派头目来维持基层秩序,而这,就等于将鞭子交给了狼来看管羊群。”
你目光扫过这肮脏、嘈杂、充满戾气却又生机勃勃的酒馆,扫过那些疲惫而麻木,或借酒浇愁,或为一点小事拔拳相向的工人们。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解决不了根本。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行之有效的基层管理制度;需要打破工头对工人的绝对控制,建立更直接的申诉和监督渠道;需要将工人的利益,与工厂的发展真正绑定,而不仅仅是被压榨的对象;需要教化,需要时间,来让这些‘江湖人’,真正转变为认同规矩、依靠劳动获取报酬的‘产业工人’。”
“这,才是汉阳乃至所有新兴工业区,真正要面对的核心难题。比技术瓶颈,比市场开拓,更复杂,更棘手,也更重要。”
姬孟嫄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她再次看向这个混乱的酒馆,看向那些工人,目光已不再仅仅是愤怒与同情,而是多了一种冷静的审视与分析。她开始理解,你带她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看到“问题”,更是为了让她看清“问题”之下,那盘根错节、深植于时代变迁与社会结构中的“根源”。
钢铁的轰鸣依旧从远处传来,但在那象征力量与进步的巨响之下,这片棚户区发出的,才是这个古老帝国在剧烈转型期中,最真实、也最疼痛的脉动。而你和她,必须直面这脉动,并尝试为它找到一条通向健康而非溃烂的道路。
你听着姬孟嫄那压抑不住的愤怒话语,感受着她紧攥你衣角的小手传递来的力度与微颤,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弧度并非欢愉,而是某种深沉的、混杂着欣慰与冷冽的复杂情绪。她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平日里总蕴着好奇与天真的杏眼,此刻燃烧着纯粹的、未被世俗玷污的正义之火。你能清晰感知到她掌心的温热,以及那从身体深处透出的、因初次直面社会肌体深处如此赤裸的溃烂与不公而产生的剧烈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年轻灵魂被真相刺痛后,本能迸发的激荡与不甘。
这份不甘,是你希望点燃,也亟需引导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