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垢师妹?您可起身了?明愠师弟晨课已毕,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询。”
声音是惠安,六净堂的堂主。语气听起来依旧恭敬,但那“要事相询”几个字,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公事公办与催促意味,或许还夹杂着对这位行事出格的明王的一丝不耐。
你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来得倒是准时。
看来,禅垢的“工作”已经展开,而明愠那边,经过一夜的消化(或辗转反侧),也终于决定做出下一步的安排了。
内间的门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禅垢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僧袍,将昨夜那诱人的曲线严实实地遮掩起来。
长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挽起,在头顶结成标准的僧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再无半分凌乱。
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熬夜的些许憔悴,只是那眉梢眼角,依旧残留着一抹被彻底滋润后的慵懒春情,眼眸水润,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唇色也比往日娇艳几分。
任谁看去,这都不是一个“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的病人该有的气色,反倒更像是被爱情(或者说情欲)滋养得容光焕发的模样。
她抬眼,目光掠过房间,看到你已经穿戴整齐、恭敬垂立于墙角,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对你微微颔首,动作细微,却蕴含着你与她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
然后,她才转向门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带着三分虚弱、三分慵懒、三分娇柔,还有一分难以启齿的羞赧的声调,缓缓开口道:
“是惠安师兄吗?请进吧。贫尼……昨夜偶感不适,起得迟了些,让师兄久候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出门外,那“偶感不适”几个字,说得婉转低回,引人遐想。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惠安和尚那干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习惯性地单手竖掌于胸前,行了个佛礼,随即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室内扫视了一圈。
当他的视线掠过那张依旧凌乱不堪、褶皱深深的床铺,嗅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却绝对无法错辨、男女欢好后的糟糕气息时,他那张向来慈眉善目的胖脸上,眼角肌肉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下颌的线条也瞬间绷紧。
但他终究是久经世故、善于掩饰之人,这失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之色,仿佛真的是一位关心同门师妹的敦厚师兄。
惠安的目光径直落在禅垢身上,完全无视了站在角落阴影中、如同木雕泥塑般的你,仿佛你只是这房间里一件微不足道的摆设。
“阿弥陀佛,师妹身体有恙,理应多加休养,是师兄冒昧了。”
他口宣佛号,语气拿捏得十分到位,既有同门之谊的关怀,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不知师妹此刻感觉如何?可需贫僧唤个郎中前来瞧瞧?寺中常备着一些丸散,或许用得上。”
禅垢闻言,脸上那抹病态潮红的(或者说春情荡漾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她抬手,用僧袍宽大的袖子半掩着口,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越发显得气弱游丝,我见犹怜:
“咳咳……有劳师兄挂怀。不过是昨夜……贪凉,踢了被子,感了风寒,有些头晕体乏罢了,并无大碍,休息一两日便好。郎中就不必了,免得劳师动众。”
她一边说着,一边仿佛真的有些站立不稳,身体微微晃动,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子边缘,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惠安看着她这副“满面春风”的“病容”,心中冷笑不已,暗道:
“贪凉?踢了被子?我看你是贪欢,折腾得太过,下不来床了吧!还感了风寒,我看你是被那小白脸伺候得太过舒服,鏖战整夜,早课都懒得做了!”
但他脸上关切之色更浓,连连摆手:
“师妹说得是,静养为上,静养为上。既如此,师妹便好生歇息,明愠师弟那边,贫僧可代为回话,说师妹身体不适,晚些再去拜见也无妨。”
“那倒不必烦劳师兄了。” 禅垢放下袖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坚持,“明愠师兄既有要事,贫尼稍事整理,便过去聆听教诲,不敢耽搁。”
说到这里,她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对了,惠安师兄,贫尼正有一事,想烦请师兄帮忙。”
“师妹但说无妨,只要贫僧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惠安回答得很快,一副热心肠的样子。
禅垢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赧然,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是这样……贫尼觉得,现下居住的这间禅房,靠近前院,人来人往,早晚功课钟磬之声不绝,实在有些……太过‘喧闹’了。贫尼近来心绪不宁,伤势也需静养,嘈杂之处,恐不利于……‘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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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特意在“清修”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惠安是何等人物,瞬间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清修?我看你是嫌这里不够僻静,妨碍了你和那小白脸厮混吧!怕被来往僧众瞧见,有损你明王的“清誉”?
他心中鄙夷更甚,但脸上笑容不变,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
“哦,原来如此。师妹所虑甚是,静养确需僻静之所。这六净堂后院东北角,倒是有几间单独的禅房,靠近后门,旁边还有个荒废了的小园子,平日里罕有人至,最是清净不过。只是那里久未住人,陈设简陋了些,怕是要委屈师妹了。”
“清净便好,清净便好!陈设简陋些无妨,正好合乎我佛门清净本意。” 禅垢连忙说道,眼中流露出“正中下怀”的喜色,“那……不知可否劳烦师兄,安排人帮忙,将贫尼与我这……侍从的些许用物,挪到那边去?”
她说着,飞快地瞥了你所在的角落一眼,那眼神既快又轻,带着一种主人对“物品”的随意。
惠安顺着她的目光,仿佛才看到你一般,用眼角余光极为轻蔑地扫了你一眼,那目光如同看着一件碍眼的垃圾。
他心中暗啐:“侍从?哼,好个“贴身”的侍从!怪不得这小子赖在寺里不走,也不来寻我要工钱,原来是攀上了高枝,被这老尼姑养在房里了!”
“也罢,也罢,我一个小小的分坛主持,何必去管明王大人的“私事”?只要不闹出太大风波,污了我这六净堂的“清名”,她爱养几个面首,都与贫僧无关!眼不见为净,搬到那偏僻角落,倒也省心!”
心中念头电转,惠安脸上已堆满笑容,满口答应: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师妹稍候,贫僧这就去安排几个得力的小沙弥,帮师妹和这位……小哥,将东西搬过去。定让师妹住得舒心。”
最后“舒心”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有劳师兄费心。” 禅垢合十行礼,姿态端庄,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寻常的换房琐事。
惠安不再多言,转身出门,脚步匆匆,似乎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不多时,便听他略带威严的呼喝声在院中响起,指挥着几个年轻沙弥过来帮忙。
很快,几个手脚麻利、眼神里却闪烁着好奇光芒的小沙弥便鱼贯而入。
他们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那凌乱的床铺、空气中残留的暖昧气息,以及禅垢那容光焕发、眼角含春的模样所吸引。
几个年轻僧人脸上顿时浮现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彼此交换着眼神,那意思不言自明:看来传言非虚,这位“琉璃明王”果然“风流”得紧,这“侍从”可真是“贴身”得很呐!
他们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禅垢那不多的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物、少许个人用物),一边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垂手立在墙角、低头不语的你。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鄙夷,也有几分年轻人对“风流韵事”的猎奇。
在他们看来,你能被“明王”看中,养在房中,日夜“伺候”,尽管身份低微,但想必是得了不少“好处”,尤其是看“明王”那副被滋润得娇艳欲滴的模样,这“小白脸”定然是有些“本事”的。
当然,这“本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以色事人的“贱业”罢了。
你对这些或明或暗的目光、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恍若未觉,只是按照一个“合格侍从”该有的样子,默默地走上前,接过一个小沙弥手中稍重的包裹(里面是禅垢的一些经卷和杂物),扛在自己肩上,又顺手拎起一个装着脸盆等物的木桶,低着头,跟在搬着箱笼的小沙弥们身后,脚步沉稳,却始终不曾抬头,也不发一言,将那种“依仗女主子、却又自知身份低微、谨小慎微”的奴仆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禅垢则已恢复了几分“明王”的仪态,虽然依旧“面色不佳”、“需要搀扶”,但在一个小沙弥虚虚地托着手臂的帮助下,慢慢走在后面,偶尔轻声指点一下物品摆放的位置,一副弱不禁风却又不得不主持大局的模样。
一行人穿堂过院,引得沿途早起洒扫或路过的僧人纷纷侧目。
那些目光或诧异,或了然,或鄙夷,或好奇,如同芒刺,集中在禅垢和你身上。禅垢偶尔会抬起袖子,掩面轻咳,仿佛不胜其扰,又似羞于见人。
而你,始终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杨阿九”内心的窘迫与难堪。
这短短一段路,在无数道目光的洗礼下,显得格外漫长。
然而,这正是你想要的效果。
你要将“琉璃明王的窝囊面首”这个形象,深深烙印在六净堂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越是鄙夷,越是轻视,你就越是安全,越能从容地隐藏在暗处,编织你的罗网。
终于,来到了惠安所说的那个“僻静”小院。它位于六净堂后院最东北角,确实偏僻,与主要建筑群隔着一片半荒废的竹林,只有一条青石小径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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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两间并排的禅房看起来有些年头,门窗略显陈旧,但还算整洁。院中有一小片空地,杂草丛生,角落里有口老井。
最妙的是,院墙一侧果然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门扉虚掩,外面是一条狭窄僻静、几乎无人行走的后巷。
“就是此处了,师妹看看可还满意?若缺什么,尽管吩咐。”
惠安指着小院说道,语气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禅垢目光扫过小院,尤其在看到那扇小门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对惠安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此处甚好,清净雅致,正合贫尼之意。有劳师兄费心安排。”
“师妹满意便好。明愠师弟那边,我会知会他一声,你最近‘身体抱恙’,不便露面,他若有大事,自会前来寻你商议。”
惠安笑了笑,又瞥了一眼已经将行李放下、垂手站在禅垢身后的你,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对禅垢道:
“那师妹先安顿,贫僧还需去前面照看,就不打扰师妹‘静养’了。”
他将“静养”二字咬得微重,随即转身,带着那几个小沙弥快步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很快,小院中只剩下你和禅垢两人。远处隐隐传来僧众做早课的诵经声,更衬得此地幽静异常。
你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天地,那扇通向外界的小门,那僻静的后巷,那隔绝视线的竹林……一切,都与你计划中的需求完美契合。
很好。新的“据点”,已经就位。
这看似是“琉璃明王”为私会面首寻得的安乐窝,实则是你深入敌后、从容布局的最佳掩护。
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在这看似香艳堕落的帷幕下,悄然展开。
猎手,已就位;罗网,正张开。
而你,这位隐藏在“面首”皮囊之下的陆地神仙、大周男后,将在这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等待,并推动着猎物,一步步走向你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