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伍馨开口。
陈律师停顿了一下,显然听出了伍馨的声音。
“伍小姐。”他说,“调查组的态度很强硬。他们要求的不只是账户流水,还包括所有关联交易的合同、发票、银行凭证。而且,他们明确表示,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前不能提供完整材料,他们会立即申请冻结令。”
“冻结令多久能下来?”伍馨问。
“最快当天下午。”陈律师说,“最晚后天。法院那边,他们好像已经打点好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照在了墙角的文件柜上,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律师,”伍馨说,“如果我们现在开始转移资金,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风险极高。”陈律师说,“一旦被认定为恶意转移资产,不仅账户会被冻结,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而且,调查组很可能已经监控了你们的账户动向,任何异常流动都会触发警报。”
“那如果我们不转移,”伍馨说,“就让账户被冻结呢?”
“那你们就彻底没有现金流了。”陈律师说,“房租、工资、日常开销——全部会断。而且,冻结期可能很长,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警告的鼓点。空气里有陈律师呼吸的轻微杂音,有王姐手指敲击桌面的哒哒声,有李浩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吱呀声。
还有窗外,城市的声音——车流、人声、远处工地隐约的机械轰鸣——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的、压迫性的背景音。
她睁开眼睛。
“陈律师,”她说,“如果我们配合调查,但要求延长提交材料的期限呢?”
“理由是什么?”
“材料数量庞大,需要时间整理。”伍馨说,“而且涉及海外交易,需要联系境外机构获取凭证。这些都是合理的拖延理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可以尝试。”陈律师说,“但我需要你们提供一份详细的材料清单,证明整理工作的复杂性。另外,最好能找到一个有分量的第三方——比如会计师事务所——出具证明,说他们正在协助你们整理材料,需要更多时间。”
“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陈律师说,“如果能拖到一周以上,最好。”
一周。
正好是卡尔森给的期限。
伍馨看向王姐,王姐立刻在笔记本上写下“会计师事务所”几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我们会准备材料清单。”伍馨说,“第三方机构,我们来找。”
“好。”陈律师说,“那我先按这个方向去沟通。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调查组不一定买账。”
“明白。”
电话挂断。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橙红色,像某种缓慢燃烧的火焰。光影在地板上拉得更长,边缘开始模糊。远处有归巢的鸟鸣,清脆而短暂。
伍馨走到窗边。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着那些亮起零星灯光的窗户,看着街道上逐渐稀疏的车流。
城市正在进入夜晚。
而她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浩,”她说,没有回头,“破解那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名单,需要多久?”
李浩在电脑上快速计算。
“如果全力投入,并且运气好的话,”他说,“四十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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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四十八小时。”伍馨转身,“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那东南亚项目的报告……”
“同时进行。”伍馨说,“你可以做到。”
李浩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我可以。”
“王姐,”伍馨转向她,“找会计师事务所的事,你负责。不要找大机构,找那种小而精的、老板自己有话语权的。告诉他们,我们有一个紧急的税务合规项目,需要他们出具证明。费用可以给双倍,但必须今天之内敲定。”
“今天?”王姐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半。
“对,今天。”伍馨说,“我们没有时间了。”
王姐站起身,拿起手机和外套:“我现在就去。”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伍馨一眼。
“那你呢?”她问。
伍馨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箭头。
“我写方案。”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在埃里克联系我们之前,在账户被冻结之前,在黄昏会动手之前——我要把《破晓之前》的完整概念方案写出来。”
她拿起马克笔,在“时间窗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
“因为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筹码。”
王姐点了点头,然后推门离开。
门关上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桌面上散落的纸张。纸张翻动,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李浩已经开始工作。
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暴雨打在玻璃上。屏幕上,数据流再次加速滚动,图表和代码窗口交替闪烁。他戴上了耳机,整个人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
伍馨坐回电脑前。
屏幕亮起。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破晓之前》完整概念方案”。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等待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空气里有马克笔墨水的化学味道,有纸张的干燥气息,有电子设备发热的焦糊味。远处街道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短暂的、尖锐的提醒。
然后她睁开眼睛。
手指放在键盘上。
开始打字。
第一个字出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文字在屏幕上流淌,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藤蔓。她写项目概述,写核心创意,写世界观设定。她写人物小传,写情节大纲,写主题阐释。她写技术可行性分析,写预算明细表,写风险评估报告。
她写得很慢,但很稳。
每一个字都经过思考,每一个段落都经过推敲。她不时停下来,查阅资料,核对数据,调整逻辑。她不时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箭头和文字,让思绪重新梳理。
时间在流逝。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亮起,星星点点,像某种倒置的星空。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红蓝绿黄,交替变换。街道上的车流变成了流动的光带,缓慢而绵长。
李浩偶尔会说话。
“破解进度30%。”
“东南亚报告完成第一章。”
“监控到绿洲生物官网有更新,但内容加密了。”
伍馨会点头,或者简单回应一句“继续”,然后继续打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清脆而规律。屏幕上的文字越来越多,像某种不断膨胀的生命体。文档的页数从1变成10,变成20,变成30。
她的眼睛开始干涩。
她眨了眨眼,感觉到眼球表面轻微的摩擦感。她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塑料味。她放下杯子,继续打字。
深夜十一点。
王姐回来了。
她推开门时,带进来一股夜晚的凉气。她的外套上有露水的痕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有疲惫,但也有完成任务的轻松。
“找到了。”她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一家小事务所,老板以前在四大做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我给了他三倍费用,他答应明天上午就出具证明。”
伍馨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清晰。
“材料清单呢?”她问。
“在这里。”王姐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打印件,“按照陈律师的要求,我们把所有需要整理的材料都列出来了,一共一百二十七项。其中四十三项涉及海外机构,需要联系时间。”
伍馨接过清单,快速浏览。
纸张在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灯光照在纸面上,反射出柔和的白光。她能闻到打印墨粉的味道,新鲜而刺鼻。
“可以。”她说,“把这个发给陈律师。”
王姐点头,拿出手机拍照。
“另外,”伍馨补充,“从我的个人账户,转五十万到备用账户。现在。”
王姐抬起头:“现在?可是陈律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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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风险。”伍馨打断她,“但如果我们一分钱都不留,等账户真的被冻结,我们就彻底动不了了。五十万,够我们维持最基本运转一个月。这一个月,就是我们的缓冲期。”
王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现在操作。”
她走到另一台电脑前,开始登录网银。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还有窗外隐约的、属于夜晚的城市声音。
伍馨继续打字。
文档页数变成了四十。
她写到了预算部分。她一笔一笔地计算,一项一项地核对。服装设计费,道具制作费,场景搭建费,特效制作费,演员片酬,工作人员工资,后期剪辑费,宣传推广费……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