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化妆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汗涔涔的、素净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里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李秀英的沧桑。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这是她吗?这个在舞台上掏空了自己、展现出如此巨大能量和可能性的人,是她吗?
“苏瑶,有人送花给你。”场务老师抱着一大束花走进来,放在她面前的化妆台上。
那是一束很简单的花,白色百合搭配着几支绿色的洋桔梗,用浅灰色的牛皮纸包裹,系着麻绳。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署名卡片露在外面。
化妆间里其他人的目光又被吸引过来。
苏瑶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谁会给她送花?黑星的人?不可能,公司早就对她不闻不问了。以前的“朋友”?在她跌入谷底后,那些人也早就散了。
她伸出手,迟疑地拨开百合的花瓣。在花束中央,夹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
她拿起卡片,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钢笔写成,字迹清秀而有力:
“恭喜,看到了不一样的你。”
没有落款。
但苏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卡片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字迹……她太熟悉了。曾经,在无数次公司会议、项目策划案、甚至是对手戏的剧本上,她都见过这个字迹。
伍馨。
是伍馨的笔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酸胀感。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喉咙口——震惊,荒谬,不解,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触动。伍馨?她来看自己的演出?还送花?说“恭喜”?她是什么意思?嘲讽?怜悯?还是……真的在祝贺?
苏瑶握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沉默地坐在那里,仿佛化成了雕塑。周围的喧嚣、祝贺声、议论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只是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
“看到了不一样的你。”
不一样……是啊,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今天的自己了。不再是那个精心算计、争强好胜、一心只想把伍馨踩在脚下的苏瑶。今天的她,在舞台上,只是一个纯粹的演员,一个试图理解和呈现另一个灵魂的讲述者。那种专注和投入,那种剥离了所有浮华伪装后的真实感,是她入行这么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
而看到这个“不一样”的人,竟然是伍馨。
那个她曾经视为最大敌人,用尽手段去伤害、去打压的人。
苏瑶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地自容的灼烧感。她想起自己曾经对伍馨做过的那些事,那些恶意的通稿,那些刻意的刁难,那些在背后捅的刀子……而伍馨,在经历了所有那些之后,在她跌入谷底、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候,却坐在台下,看完了她这场破釜沉舟的演出,然后送来了这样一束花,这样一句话。
没有落款,是不想让她有压力,还是不想让旁人知道?
苏瑶慢慢将卡片合上,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纸角硌着掌心的嫩肉,带来清晰的痛感。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眼神复杂的自己,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周后,黑星传媒总经理办公室。
“解约?”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苏瑶,你想清楚了?支付违约金,你现在拿得出那么多钱吗?离开黑星,你以为你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找到下家?别忘了你之前那些‘事迹’,还有伍馨现在如日中天,谁会为了你得罪她?”
小主,
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雪茄和皮革家具混合的味道。苏瑶站在办公桌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素面朝天。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
“违约金我会想办法。”她的声音很稳,“下家,我不需要。我成立自己的个人工作室。”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个人工作室?就凭你?苏瑶,别天真了。这个圈子是讲资本、讲资源的。你以为演了个破话剧,就能翻身了?观众早就忘了你是谁了。”
“那是我的事。”苏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解约协议,我已经签好了。违约金的具体数额和支付方式,我的律师会和公司法务对接。”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讥诮慢慢收敛,换上了一丝审视。“你变了。”他顿了顿,“是因为伍馨?听说她去看你的演出了?还给你送了花?”
苏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表情未变:“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
男人拿起那份协议,翻看了几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行,既然你心意已决。黑星也不缺你一个。协议我收了,后续流程按规矩走。”他放下协议,身体前倾,看着苏瑶,“不过,看在共事一场的份上,送你一句话:这个圈子,光有演技和骨气,是活不下去的。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