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山般压向汪细能。
母亲哀求的眼神,父亲沉默的烟雾,大哥冰冷的目光,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坐牢”阴影……
他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带着哭腔嚎叫起来。
“是我!是我拿的!那天早上……我饿……我气不过……我溜进你们屋……在衣柜里摸到的!我……我就是想结婚,就是想报复你!想让你难堪!我不知道那是公款啊!
哥!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报案!钱……钱都在娘那儿!你拿回去!拿回去啊!”他涕泪横流,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卑劣行径。
真相大白!
钱左秀看着瘫软在地、丑态百出的小儿子,再看看眼前这个脊梁挺直、眼神冰冷的大儿子,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无力。
她一直精心维护的“小儿子金贵”的幻象,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布包,此刻变得滚烫而沉重,仿佛是她偏心和纵容结出的、最苦涩的恶果。
汪细卫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里,仿佛积压了他二十多年的委屈和不公。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弟弟,也没有看失魂落魄的母亲,更没有看依旧沉默如山的父亲。
他伸出手,从母亲僵硬的手中,拿回了潘高园手缝的那个蓝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来细数了一下,才三百八十四块,少了两块,汪细卫也懒得过问。
但这钱,却再也捂不热他那颗被至亲的贪婪和背叛彻底冰封的心。
他将布包仔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转过身,沉默地走向那扇紧闭的堂屋大门。
“吱呀——”一声,他拉开了门。
门外,阳光刺眼。
汪家坳熟悉的山野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邻居家好奇探视的目光。
汪细卫没有回头。
他挺直了被生活重压却从未真正压垮的脊梁,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上了返回工地的土路。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决绝。
身后那间刚刚翻新、还没有来得及粉刷、堆满崭新家具的老宅,此刻在他心中,已然成为一座埋葬了最后一丝亲情的、冰冷而华丽的坟墓。
他知道,这条路,他不会再回头了。
他与汪家坳这个家,与那偏心的母亲,那懦弱的父亲,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从此,断了他最后的情分。
山风吹过,卷起路上的尘土,打着旋儿,像是在为这场亲情的葬礼,扬起最后的纸灰。
老宅里,只剩下钱左秀压抑的啜泣、汪细能悔恨的嚎哭,以及老汪头那一声沉重悠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