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望向那个呆若木鸡的医生,问出的问题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医生叔叔,赶跑‘痛痛’……真的要先数清楚这么多亮闪闪的数字吗?要是……要是数不清这些数字,‘痛痛’就不能被赶跑了吗?”
“……”
医院门口,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那个医生夹烟的手指抖得像筛糠,烟灰扑簌簌往下掉。
他张着嘴,看着乐乐,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照见他心底深处、那些早就被刻意遗忘、被现实磨得溜平的角落的眼睛,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被价格标签糊住的治病救人、那些被天价账单挡在门外走投无路的人……
这些他早就习以为常、甚至靠着它活得挺滋润的现实,被这孩子几句奶声奶气却直戳心窝子的话一问,突然变得那么刺眼,那么……难看!
他感觉身上那件代表知识和救命的白大褂,在这一刻,哗啦一下好像被扒掉了,露出了里面被金钱和冷冰冰的现实啃得满是窟窿的灵魂。
“你……你……”
他喉咙里咕噜着,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最后,他猛地一把将烟头摁死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跟脚底抹了油似的,头也不回地冲回了医院大楼,那背影,简直慌得像被狗撵。
那个保安也彻底懵圈了,看看医生跑没影的方向,又瞅瞅一脸平静的叶伟和眼神纯净得像山泉水的乐乐,嘴巴张了张,愣是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叶伟没说话,默默把餐盒塞进那个冷冰冰的消毒柜,然后抱起乐乐,转身走人。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啪啪打脸的爽快。只有几句孩子气的问话,轻轻敲打着这座白色大堡垒冰冷的根基,也敲醒了一个医生麻木已久的心。
走出康宁医院,外头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可叶伟的心情,却比在医院里还要沉甸甸。
清心铃没响,只是轻轻哆嗦了一下。
乐乐这小家伙的能力又冒头了,这回,不是揪出具体的坏蛋或秘密,而是对着一种到处都有的、像生了锈的系统发出了纯净的小问号。
这能力的“升级”,让他心里头一次觉得空落落的,找不着北。
他低头看怀里的儿子,乐乐好像又犯困了,小脑袋靠着他,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领,恢复了那副软乎乎的小模样。
那枚黑石头坠子依旧勤勤恳恳地散发着丝丝凉意。
这一回,没有直接的刀光剑影,没有戳破阴谋的痛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对着世界这套冰冷规则的无力感和说不出的难过。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一亮,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就仨字儿:
“我走了。”
叶伟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好半天,最后,才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是阿芳。
她选择了离开。带着他给的那些钱,带着满身的伤疤和甩不掉的糟糕回忆,离开了这座塞给她太多苦水的城市。
这也许,对她,对他们,都是最好的收场。
叶伟删了短信,顺手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一个麻烦暂时躲远了,但他心里门儿清,更多、更浓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悄没声儿地围拢过来。
他把怀里的乐乐抱得更紧了些,迎着午后暖洋洋的秋日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前路还长,坑坑洼洼。但他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