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的倒下,如同抽掉了西楚霸业这艘看似无敌巨舰上最重要的一根龙骨。
北线韩信必将势如破竹,锋芒毕露;南线英布血仇未报,虎视眈眈;荥阳刘邦稳如磐石,深沟高垒;内部因九江屠戮而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如今,连最后一位能洞察全局、运筹帷幄、并在关键时刻能稍稍约束项羽狂暴脾性的智者,也将如残烛般熄灭。
或许,她还可以为这位呕心沥血、为大楚奉献一切的老者,在最后的时光做些什么呢?
项羽的力量和怒火固然能摧毁一切,但失去了这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和这颗冷静制衡的头脑,失去了这面能在风暴中稳住方向的舵,这艘巨舰,还能在即将到来的、更加狂暴的惊涛骇浪中航行多久?它是否会因为失去指引,而最终撞向毁灭的礁石?
初春的夜风,带着桃枝微弱的芬芳和料峭未尽的寒意,悄然吹开了虞心苑的窗棂。烛火一阵剧烈的摇曳,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舞动,如同垂死的挣扎。
那微弱的光,映照着霸王无声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悲恸,映照着亚父垂危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也映照着虞瑶眼中那抹沉重如铁的忧虑。
苑外,彭城的夜空漆黑如墨,不见星月,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裹尸布,正缓缓落下,预示着西楚霸业,正无可挽回地滑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动荡、更加血腥的深渊。
项羽的呜咽声渐渐低沉下去,却并未停止。他依旧跪在那里,紧紧握着亚父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冰冷的生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赤红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那眼神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所有方向。
他本能地、如同寻找唯一浮木般,望向虞瑶,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瑶儿…亚父他…真的…?” 后面的话,他竟没有勇气问出口。
虞瑶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依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她走到他身边,没有言语,只是轻轻蹲下,伸出微凉却坚定的手,覆在他那只紧握着范增的大手上。
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铁甲,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她不能给他虚假的希望,但至少,此刻,她是他可以暂时依靠的港湾。
感受到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温度,项羽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似乎断裂了一根。
他猛地反手,用几乎捏碎骨头的力量死死攥住了虞瑶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将脸埋进她的掌心,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袖。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脆弱得像个孩子。
“他还在…瑶儿…别离开我…” 他含糊不清地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虞瑶任由他紧紧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剧烈颤抖的脊背,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猛兽。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着,在这充斥着药味、血腥味和无边悲痛的虞心苑里,用自己无声的温柔,暂时包裹着这颗濒临破碎的霸王之心。
而亚父范增的生命,如同这摇曳的烛火,正在这冰冷的春夜里,一点点走向最终的寂灭。未来的路,注定被鲜血和荆棘铺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