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杀猪刀与第一顿打(1981年春)

他一把推开我,自己蹲下去,三两下就把火点着了,嘴里骂骂咧咧:“真他妈费劲!还以为娶个女人回来能伺候老子,结果弄来个啥也不会的赔钱货!”

锅里的粥好不容易咕嘟起来,我又赶紧和面贴饼子。面是杂合面,黑乎乎的,有点扎手。我从来没贴过这种锅饼,怕糊了,手忙脚乱,额头上急出了汗。

一顿早饭,做得我像打了一场仗。等我把粥和饼子端到院里小桌上,张左明已经坐那儿等着了。王桂花也坐下了,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立马“噗”一声吐了出来,眉毛立了起来:

小主,

“这是粥还是水?米是米,水是水!你会熬粥吗?”她又拿起一块饼子,掰开一看,中间还有点粘牙,“看看!这饼子都没熟透!你想毒死我们娘俩啊?”

张左明也喝了一口粥,“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真他妈难吃!不吃了!”起身就走。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委屈、恐惧、无助,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这就是我要过的日子吗?从一大早开始,就是无休止的指责和辱骂?

“愣着干什么?收拾了!把碗洗了!猪喂了!鸡鸭也都没喂呢!眼里一点活都没有!”王桂花冲我吼道。

我默默地收拾碗筷,走到灶房。看着那一盆狼藉的锅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进洗碗水里。我赶紧用袖子擦掉,不能让人看见。在这个家里,哭大概都是错。

喂猪的时候,猪食桶又沉又臭,我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提到猪圈,那口大黑猪哼哧着凑过来,吓得我往后一躲。王桂花正在旁边鸡窝里捡鸡蛋,看见我这怂样,又是一顿骂:“没用的东西,猪都怕!”

一上午,我就像个陀螺,被婆婆的骂声抽着转。洗碗、喂猪、喂鸡、打扫院子……几乎没有歇脚的时候。婆婆王桂花就搬个小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只鞋底纳着,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我,但凡我动作慢一点,或者哪里做得不合她意,刻薄的话立刻就甩过来。

快到中午了,我正准备做午饭,院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人影慢吞吞地晃了进来。

我抬头一看,心里猛地一紧。是张左腾,我那个大伯子。

他穿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脏兮兮的领子。个子比张左明高一点,瘦长条,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人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他手里拎着个小酒壶,走起路来脚步有点虚浮。

“妈,做饭了没?”他声音沙哑,像是没睡醒。

“腾子来了,快了快了。”王桂花见到大儿子,脸色稍微好了点,但也没多少热乎气,“你弟媳妇正做着呢。”

张左腾“嗯”了一声,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我,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冰凉冰凉的,像蛇信子舔过皮肤。我赶紧低下头,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杀猪刀……那个藏在婚床顶上的杀猪刀……肯定是他放的!

他没说什么,走到院墙根蹲下,拧开酒壶,抿了一口,然后就像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啥。

有他在,我感觉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切菜的手都有点抖。

午饭简单,就是早晨剩的粥热了热,炒了个青菜。吃饭的时候,张左明不知道从哪儿野回来了,一身土。张左腾也上了桌,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王桂花一边吃,一边又开始挑剔菜炒咸了,粥热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