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正心神不宁地整理着一批新送来的刑部抄送文书,目光猛地被一份关于俞通源初步量刑建议的附件吸引。上面依旧充斥着“附逆”、“罪不容诛”等字眼,但在末尾,却多了一行极其不起眼的小字注释:“犯官俞通源,曾于洪武十八年征滇南时,率偏师奇袭,断敌粮道,于大局微有裨益。然此微功,难掩其滔天大罪。”
这行字!林霄的心脏猛地一跳!这语气…这欲抑先扬的笔法…像极了刑部某些老吏在重压之下,试图极其隐晦地留下一点“客观记录”的风格!是“泥鳅”那边失败的行动,竟然还是像一颗投入泥潭的石子,极其微弱地荡起了一丝涟漪?还是另有其人,在同样小心翼翼地试图做点什么?
无论原因为何,这一点点“微功”的记录,就是一个突破口!一个可能被利用的点!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震,不动声色地将这份文书归入待归档的一类,大脑飞速运转。如何将这一点点“涟漪”放大?直接操作是不可能的。他想到了一条更迂回的路——通过翰林院的渠道。
接下来几日,他借着编纂整理前元旧案和洪武初年战事纪要的名义,“恰好”需要调阅涉及洪武十八年滇南之战的零星记录。在整理过程中,他“无意间”与一位素来以博闻强记、却有些迂腐的老翰林提及:“咦?这份战报提及一支偏师行动迅捷,似乎对当时战局颇有助益,领兵者仿佛姓俞?可惜记录过于简略了。”
那位老翰林果然捋着胡须,陷入了回忆:“唔…似是有一支奇兵,由一俞姓将领率领,确是胆大心细…不过年代久远,详情难考了。”老翰林只是感慨,并未深思,更不会将这点陈年旧事与眼下惊天大案联系起来。
但林霄要的就是这点模糊的“印象”。他需要这一点点看似无关的信息,如同种子般埋下。他无法控制它如何生长,只能祈祷在刑部或大理寺最终合议量刑时,万一有人想要稍作“平衡”时,这一点点关于“微功”的记录和翰林院这边“无意”的佐证,能成为其笔下那极其谨慎、几乎看不出的那一丝“倾斜”的借口——将“族诛”改为“流放”的借口!这其中的风险依然巨大,任何一丝刻意的痕迹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只能将行动隐藏在无数偶然和公务之下。
与此同时,他对“驼爷”那边也发出了新的指令:暂停在黑市高风险寻找替身,转而设法接触管理流放罪犯的衙司底层胥吏,或常年跑岭南、琼州路线的商队成员,重金铺路,先建立起未来可能用于在流放途中或抵达后“偷梁换柱”的潜在渠道。这是为最坏情况和最好情况同时做的准备。
日子在极度煎熬中一天天过去。诏狱的惨叫声似乎从未停歇,菜市口的血迹冲刷了又染上。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
终于,在一个午后,最新的定罪名单和判决文书抄送本被送抵翰林院归档。林霄几乎是屏住呼吸,手指微颤地翻到了那关键的一页。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王弼:坐蓝党,论罪当诛,念其旧微劳,削爵,全家流放琼州府儋州。
俞通源:坐蓝党,论罪当诛,念其昔年微功,削爵,全家流放琼州府崖州。
“流放琼州!”
成功了!
虽然削爵抄家,家产尽没,但终究是保住了性命!那“念其旧微劳”、“念其昔年微功”的字眼,如同黑暗中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有种虚脱般的眩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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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 relief 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紧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大笑或大叫出来,但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将他这危险的情绪死死勒住!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咳嗽起来,借此掩饰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瞬间湿润的眼角,手指紧紧掐住大腿,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冷静。
不能有任何异常!必须和周围那些看到名单后或面露惧色、或幸灾乐祸、或麻木不仁的同僚一样!他甚至强迫自己低声附和了一句旁边一位书办的唏嘘:“唉…真是…昔日勋贵,转眼成云烟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和一丝畏惧,完美地融入了这翰林院中弥漫的集体情绪里。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冰冷的判决文书上,那微不足道的几个字背后,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暗中较量与何其侥幸的微小胜利。
直到散值回到自己那僻静的小院,关紧房门,林霄才彻底放松下来,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中衣,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冰凉的粘腻。他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个极度疲惫却又充满庆幸的笑容。
“成功了…第一步,总算…成功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虽然“驼爷”那边寻找替身的行动并不顺利,虽然后续的“偷梁换柱”计划困难重重、风险更大,但至少,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和一个操作的可能性!王弼和俞通源及其家眷的性命,暂时保住了!火种,未曾熄灭!
然而,这庆幸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更大的忧虑便涌上心头。流放琼州…琼州…他那远在海外的基业尚未稳固,能否顺利接应并安置这些人?途中押解会不会出现变故?朱元璋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
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暗夜远未结束。
但他此刻,至少看到了一丝微光。他休息了片刻,挣扎着起身,点亮油灯。他必须立刻给琼州那边发出新的密信,让他们做好准备——迎接一批特殊的、绝不能暴露身份的“流放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