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郑和,冒昧夜访,惊扰伯爷清静,万望恕罪。”来人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安抚人心的亲和力。
尽管心中已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郑和”二字从对方口中说出,林霄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这位未来七下西洋、名垂青史的伟大航海家、外交家,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受宠若惊的热情,连忙起身迎上前,虚扶了一下:“哎呀!我道是谁能悄无声息便至我这书斋之外,原来是三宝太监大驾光临!真真是蓬荜生辉,何来惊扰之说!快请坐,快请坐!”
他引着郑和到窗边另一张舒适的圈椅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亲自执起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为郑和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新茶,茶香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太监公公深夜来访,星月兼程,想必有要事?可是……陛下有旨意?”林霄试探着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谨慎与探寻,目光关切地落在郑和脸上。
郑和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霄,微微一笑,笑容坦荡而直接,打破了初次见面的些许隔阂:“伯爷不必多虑,奴婢此行,并非奉旨宣诏,乃是纯粹的私人拜访,陛下……并不知晓。”
此言一出,林霄眼中真正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私人拜访?一位即将统率史上空前庞大船队出使西洋的钦差正使,在出征前夕的关键时刻,秘密离京,星夜兼程,前来拜访他这样一个被皇帝刻意“闲置”在西湖畔的归隐旧臣?这其中的意味,可就耐人寻味了。是郑和个人的意志,还是背后有着更复杂的背景?
郑和将林霄的讶异看在眼里,继续坦然道,语气诚恳:“奴婢虽深处宫禁,然对伯爷之名,早已如雷贯耳。伯爷当年翰林风骨,死谏午门;琼州拓荒,化外建功;乃至……些许旧事,奴婢亦有所风闻。深知伯爷乃胸有丘壑、腹藏良谋、见识卓绝之士。如今伯爷功成身退,安居西湖,寄情山水,奴婢本不该前来搅扰这份清福。”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目光中透出几分面对浩瀚未知时的沉重与坦诚:“只是……奴婢蒙陛下天恩,信重有加,委以重任,不日将率舟师远航西洋,扬我大明国威于四海,通好万邦,探询未知。此乃旷古未有之盛事,亦是充满艰难险阻、吉凶未卜之征程。沧海浩渺,航路莫测,夷情难辨,天威难测。奴婢虽竭尽驽钝,广募良工,修缮巨舰,训导舟师,然每思及前路茫茫,心中仍有诸多疑虑与忧惧,常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愧对将士。”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霄,坦诚得令人心惊,也显示出其不凡的胸襟:“故而,奴婢今夜甘冒风险,私下前来,是想向伯爷请教。听闻伯爷昔日经营琼州时,曾与南洋商贾多有接触,对海外风土人情、航路水道、乃至异邦局势,或有独到见解。不知伯爷……可否不吝赐教,以解奴婢心中困惑?”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不知名的夏虫低鸣。林霄心中念头电转,飞速分析着郑和这番话背后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若应对不当,流露出过多超越时代的见识或对朝政的关切,可能立刻引来朱棣更深的猜忌,甚至杀身之祸。但若完全拒绝,表现得一无所知、一心享乐,不仅可能错失一个暗中影响历史走向、为华夏文明开拓更广阔天地的良机,也可能让郑和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观察者,对自己“彻底归隐”的决心产生新的怀疑——你若真的一心只读圣贤书、只知享乐,为何会对海外之事如此避讳?岂不反常?
权衡利弊,只在刹那。林霄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追忆、感慨与些许后怕的复杂神情,他轻轻摩挲着茶杯壁,仿佛那上面镌刻着往昔岁月,苦笑道:“三宝太监真是……抬举林某了,此言着实令林某汗颜。说起琼州往事,唉,那不过是蛮荒瘴疠之地,为了糊口求生,不得已而为之,勉强与些番商做些交易,多是些蝇头小利,终日提心吊胆,实在不堪回首。至于航路水道,异邦情势,更是道听途说,零星碎片,杂乱无章,岂敢在公公这般即将扬帆远航、胸怀寰宇的英雄面前班门弄斧?若是误了公公大事,林某万死难赎。”
只见郑和神色不变,依旧目光平和而坚定地看着他,静静地等待着,显然并未被这番谦辞套话搪塞过去,那份执着与诚恳,不容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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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知道,必须抛出一些真东西,才能将风险控制在最低。他话锋一转,仿佛被郑和的诚意打动,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语气变得缓慢而带着不确定:“不过……既然公公不嫌林某浅陋,执意下问,林某倒是想起些昔日从那些海商口中听来的琐碎信息,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对公公的宏图大业是否有用,姑且说来,公公姑妄听之,全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万勿当真。”
郑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沉声道:“伯爷请讲,无论巨细,奴婢皆洗耳恭听。纵是片言只语,或也能启奴婢茅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