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的第一日,他几乎水米未进,只是枯坐,仿佛在与这严寒、与这孤寂进行一场无声的对抗。记忆如同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从最初那个在病榻边接过粥碗的羞涩少女,到琼州烈日下与他并肩勘测地形的坚韧伴侣,再到涵碧园灯下与他运筹帷幄的智慧内助……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昨,却又遥远得触不可及。他想起自己多少次为了所谓“大局”、“安危”,将她置于担忧之中;想起自己沉浸于《瀛涯琐记》的撰写时,她默默送来的宵夜和无声的陪伴;想起她临终前,为他整理衣箱、交代账册时那细致而疲惫的眼神……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太多,这七日的风雪相守,与其说是陪伴亡妻,不如说是他对自己内心煎熬的一种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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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第三日……日子在极度的寒冷与孤寂中缓慢流逝。林霄依旧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坟前,或是用颤抖的手,清理着墓碑上的落雪,一遍遍抚摸着那些冰冷的字迹,仿佛那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暖。有时,他会低声对着墓碑絮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这孤山的风雪能听见。说的或许是往事,或许是当下的心境,或许只是单纯的呼唤:“婉儿,冷吗?”“婉儿,我又想起那年琼州……” 风雪依旧,他的身体在严寒中渐渐麻木,唯有那份刻骨的思念与悔恨,如同火种,在冰封的心底顽强地燃烧。
期间,林承桓兄妹每日都会冒着风雪前来,送来热汤饭食和御寒的衣物,苦苦哀求父亲回去。但林霄每次都是沉默地接过食物,对归家的请求置若罔闻,眼神中的决绝丝毫不减。王弼和驼爷也轮流来过,远远地看着,不敢近前打扰,只是暗中命人在更远处值守,以防不测。
直到第七日,黄昏。连续多日的阴霾竟然意外地散开了一些,西边天际透出一抹惨淡的橘红色,给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涂上了一层虚幻的暖意。林霄蹒跚地走出草棚,来到墓前。七日风雪煎熬,他瘦脱了形,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极致的空洞与痛苦后,反而沉淀出一种异样的清明与平静。
“婉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七日了……我该回去了。园子……孩子们……还需要我看着。”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做出某个重大的决定,“你安心在此……看这西湖四季,看这孤山烟云。我不会让你失望……你牵挂的,我都会守着。待到……待到那一日,我来寻你,我们再不分开了。”
说完,他挣扎着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墓碑,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却异常坚定地,踏上了返回涵碧园的路。没有再回头。
当他那几乎被冻僵的、如同雪人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涵碧园门口时,守候已久的子女仆役们一拥而上,哭声、呼唤声响成一片。林霄任由他们搀扶着,裹上厚厚的裘皮,灌下滚烫的姜汤,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茫然地扫过这熟悉无比的庭院、楼阁。
涵碧园依旧。亭台楼阁在雪后初霁的微光中静默矗立,曲径回廊依旧蜿蜒,那株他们一起栽下的老梅,正凌寒绽放着几朵稀落的淡黄色小花,暗香浮动。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
但林霄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静远堂内,地龙依旧烧得温暖,陈设一如往昔,书案上还摊着苏婉未看完的账册,针线篮里放着未做完的针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馨香。
然而,那个总会在他归来时迎上来,为他拂去尘土、端上热茶的身影,那个会在灯下与他轻声细语商量家事、分析时局的声音,那个涵碧园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与核心,已经不在了。
从此,这偌大的涵碧园,亭台依旧,水波依旧,梅香依旧,却再无那个能与他共享这份宁静、分担这份重量、赋予这园子以灵魂的女主。
林霄独立于空荡荡的静远堂中央,环顾四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寂,如同这冬日的寒意,将他彻底淹没。
从此,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也被黑夜吞噬。涵碧园的灯火次第亮起,却再也照不亮那个永远空缺的位置。
孤山埋玉,西湖伴魂。
涵碧园在,再无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