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我震惊的是,一位老人悄悄告诉我,事故发生后不久,当时的窑场主任就被调往外地,后来据说在文革结束后被调查,但因为证据不足,最终不了了之。
“那些亡灵不安息啊,”老人摇着扇子说,“碎石场建起来前,这一带经常出事,不是车子莫名其妙熄火,就是有人听到奇怪的声响。建了碎石场,阳气重了,才镇得住。”
“镇得住吗?”我问。
老人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东西,不是机器轰鸣就能驱散的。”
我联系了一位在张家界寺院出家的远房亲戚,说明情况后,他答应为这些亡灵做一场法事。我们选在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的傍晚,在崖壁对面的公路边设了简单的祭坛。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我和几位知晓内情的老人。僧人诵经声响起时,夜幕刚刚降临,对岸的崖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碎石场已经停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溪水潺潺和诵经声在峡谷间回荡。
法事进行了约一个小时。结束时,一阵微风吹过,祭坛上的烛火跳动了几下。老僧人说:“他们听到了。”
我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但心中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离开时,我再次回望崖壁。月光下,它像一块巨大的纪念碑,默默矗立在那里。我突然明白,这片崖壁记住的不仅是一场事故,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那个集体主义高涨却管理粗放的年代,那些默默奉献却可能被忽视的生命,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和未被伸张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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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我偶然得知,当地政府计划在事故地点立一块警示碑,作为安全生产教育的一部分。虽然不会提及当年的全部真相,但至少,那些逝去的名字将被铭记。
最近一次回老家,我特意去看了那块新立的石碑。它不大,朴素无华,上面刻着“安全生产,警钟长鸣”八个字,下方用小字记录了1975年的事故。没有具体细节,但有了时间、地点和伤亡人数。
我站在碑前,献上一束野花。这时,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路过,孩子问:“爸爸,这是什么碑?”
父亲看了看说:“这是提醒大家注意安全的。很多年前,这里出过车祸,死了人。”
“为什么呀?”孩子追问。
“因为有人不注意安全啊。”父亲简单回答,拉着孩子走了。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对岸的崖壁。碎石场依然轰鸣运转,崖壁依然沉默矗立。或许这就是历史的轨迹——细节被遗忘,教训被简化,只有山河依旧。
但我知道,在某个维度里,那辆绿色的老式卡车仍在行驶,载着一车有说有笑的年轻工人,驶向永远无法抵达的石灰窑场。而我,将永远记得那个夏日午后,第一次看到崖壁里开出卡车的惊奇,记得雾气中向我挥手的身影,记得外婆临终前的讲述。
这些记忆,连同那面浅色崖壁,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它们提醒我,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有其重量,每一个被遗忘的故事都值得被倾听。
夕阳西下,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忍不住再次回头。崖壁在夕阳的余晖中染上了一层金色,竟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庄严。恍惚间,我似乎看到崖壁上隐约浮现出几张年轻的笑脸,随即消失在光影中。
也许,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也许,他们只是在等待下一个能够看见他们的人。
公路上的车流不息,载着人们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而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这片崖壁和它的故事,都将是我回家的路标,提醒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