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对至少一万,结果不言而喻。
景琰看向首辅方敬之:“方先生,你怎么看?”
方敬之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是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高。此刻,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保住通州粮仓。”
“怎么保?”景琰问,“京城兵力已经捉襟见肘,还能分兵去救通州吗?”
“可以调赵怀安将军。”方敬之道,“他的两万边军明日就能到涿州,从涿州转向通州,一日可至。以赵将军之能,两万边军足以击溃叛军偏师。”
景琰看向林夙。
林夙微微摇头。
“不可。”景琰会意,开口道,“赵怀安的两万边军是京城守备的主力,若是分兵去救通州,京城防守更加空虚。万一这是代王的调虎离山之计,等赵怀安一走,叛军主力猛攻京城,谁来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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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陛下,”钱有道急了,“八十万石粮食啊!若是丢了,京城就算守得住,也会被活活饿死!”
“那就让通州守军烧了粮仓。”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向说话的林夙。
林夙扶着椅背,勉强站着,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既然保不住,就不能留给敌人。传令通州守将,若叛军攻城,在城破之前,放火烧粮。”
“你!”钱有道气得胡子发抖,“那可是八十万石粮食!多少百姓一年的口粮!你说烧就烧?”
“钱尚书,”林夙冷冷道,“粮食留给叛军,他们吃饱了来打我们,死的就是大胤的将士和百姓。烧了,大家都饿着,至少我们还能多撑几天。”
“你这是暴殄天物!是祸国殃民!”
“总比资敌强。”
“够了!”景琰喝止了争吵。
殿内安静下来。
景琰看着三位大臣,又看看林夙,心中天人交战。八十万石粮食,确实太多了,多到让人舍不得。但林夙说得对,如果保不住,就不能留给敌人。
可是……真的保不住吗?
“方先生,”景琰再次看向首辅,“若是从京营分兵一万,再让赵怀安分兵一万,两万人驰援通州,有多大胜算?”
方敬之想了想:“若是动作快,在叛军合围之前赶到,有五成胜算。”
“五成……”景琰喃喃。
五成,一半对一半。赌赢了,保住粮食,京城守备压力大减;赌输了,损失两万兵力,京城更加危险。
这个赌注,太大了。
“陛下,”林夙忽然开口,“臣有一言。”
“说。”
“代王分兵去通州,恰恰说明他粮草不足。”林夙缓缓道,“叛军起事仓促,虽然蓄谋已久,但粮草储备未必充足。八万人马,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他急着打通州,就是急着要粮。”
景琰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林夙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通州的位置,“派兵去救,但不是真的救。让赵怀安将军率军佯动,做出驰援通州的姿态,但走到半路就折返。同时,派人潜入通州,不在城破时烧粮,而是在叛军进城接管粮仓后……”
他做了个手势。
“放火?”景琰问。
“不只是放火。”林夙的眼神冷得像冰,“在粮食里下毒。”
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太毒了……”钱有道颤声道。
“战争本来就是最毒的事。”林夙看向他,“钱尚书在户部多年,应该知道,前朝末年,流寇攻破襄阳,城中守军就是在井里下毒,毒死了上万流寇。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景琰沉默良久。
他知道林夙说得对。战争没有仁慈可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如果那些粮食真的会被叛军吃掉,那还不如让它们变成毒药。
可是……
“毒死的可能不只是叛军。”景琰低声道,“万一有百姓误食……”
“所以要做干净。”林夙道,“只毒一部分,而且要做得隐蔽。等叛军发现时,已经死了一批人,剩下的粮食他们也不敢吃了。”
“可是通州城内还有百姓啊!”钱有道几乎要哭出来,“那些粮食,很多百姓就指着它过冬呢!”
林夙不说话了。
他看着钱有道,看着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仁义道德。
“钱尚书,”林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京城如果被攻破,会死多少人吗?”
钱有道一愣。
“我告诉你。”林夙一字一顿,“按照前朝京城被攻破的惯例,至少会死三十万人。烧杀抢掠,奸淫屠城,持续三天三夜。三十万,够通州百姓吃多少年的粮食?”
钱有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林夙转向景琰,跪下,“臣请陛下速做决断。是赌那五成胜算,派兵去救通州;还是用臣的计策,让叛军即使得了通州,也得不到粮食。”
景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夙,看着他瘦弱的脊背,看着他因为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小太监,这个为他出谋划策、为他赴汤蹈火的人,此刻献上的是一条毒计。一条会让成千上万人死去,会让后世史书诟病的毒计。
但也许,这是唯一能救京城、救更多人的办法。
“拟旨。”景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命赵怀安率军一万,佯装驰援通州,至涿州后折返,务必于三日内回防京城。另,命东厂精选死士二十人,潜入通州,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那些人,若是被发现,就说是代王派去烧粮的。无论如何,不能暴露是朝廷的人。”
“陛下圣明。”林夙叩首。
钱有道还想说什么,被方敬之拉住了。老首辅摇摇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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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很快拟好,用印,发出去。
等三位大臣退下,殿内又只剩下景琰和林夙。
景琰走到林夙面前,弯腰将他扶起:“你又替朕做了一次恶人。”
林夙笑了笑:“臣本来就是阉人,再恶一点也无妨。”
“可史书会怎么写你?”景琰问,“‘奸宦林夙,献毒计害民,罪该万死’?”
“那又如何?”林夙看着景琰,“只要陛下能赢,只要大胤不亡,臣遗臭万年,又有什么关系?”
景琰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林夙:“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朕?”
那时林夙说:“因为陛下是唯一一个,把奴才当人看的主子。”
现在他想问:“你后悔吗?”
但他没问。因为知道答案。
通州,酉时。
夕阳把城墙染成血色。
守将陈广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手心里全是汗。他是武举出身,在边关打过仗,负过伤,因为腿瘸了,才调到通州这个后方粮仓当守将。本以为是个养老的闲差,没想到遇到了这种事。
“将军,叛军离城还有十里。”斥候来报。
“多少人?”陈广问。
“看阵势,至少一万。”
陈广的心沉了下去。他手下只有两千人,而且一大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一万对两千,这城守不住。
“朝廷的援军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斥候摇头:“没有消息。”
陈广苦笑。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京城自身难保,怎么可能分兵来救通州?这八十万石粮食,注定是要丢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问。
陈广看着城下。通州城不大,但城墙坚固,粮仓都在城里。如果死守,也许能守个三五天。但三五天之后呢?城破之后呢?
他想起了家人。妻子在京城,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如果自己战死在这里,他们或许能得到抚恤。但如果自己投降……
不行。
陈广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他是军人,军人可以战死,不能投降。
“传令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全军备战。滚木礌石上城,热油烧起来,弓箭手就位。我们要让叛军知道,通州不是那么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