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止于智者,但智者太少。”孙掌班的声音更低了,“公公说,京城这潭水已经浑了,想让它清,得先把底下的淤泥挖出来。在那之前,请首辅大人……稳住局面,能忍则忍。”
方敬之脚步一顿:“林公公还说了什么?”
“还说,”孙掌班抬起头,眼神复杂,“三日后,水落石出时,请首辅大人务必站在岸边,莫要湿了鞋。”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上马,带着东厂番子疾驰而去。
方敬之站在轿前,久久不动。
三日后。
又是三日后。
林夙到底知道了什么?又在谋划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首辅,就像棋盘上的一颗子,看似位高权重,实则身不由己。执棋的人,一个是远在战场的皇帝,一个是深居东厂的权宦,还有一个……是藏在暗处的李阁老。
而他,只能在这三方夹缝中,艰难求存。
“回府。”他吩咐轿夫。
轿子抬起,缓缓离开北营。身后校场上的杖责声还在继续,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巳时三刻,方敬之回到府邸。
老管家迎上来,脸色比早晨更难看:“老爷,出事了。”
“又怎么了?”方敬之疲惫地问。
“半个时辰前,刑部大牢走水。”老管家压低声音,“关在里面的几个要犯——就是前阵子因贪腐被抓的江南盐道官员——全部被烧死了。尸首焦黑,面目全非。”
方敬之猛地睁大眼:“全部?”
“全部。”老管家声音发颤,“狱卒说,火是从牢房内部烧起来的,像是有人纵火。可牢门锁着,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狱卒长手里,一把在刑部主事手里,还有一把……在东厂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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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
又是东厂。
方敬之只觉得头痛欲裂:“刑部怎么说?”
“刑部尚书严大人已经去了现场。但……”老管家欲言又止,“但外头都在传,是林公公杀人灭口。说那些盐道官员手里,有林公公受贿的证据。”
“荒唐!”方敬之拍案而起,“林夙若要灭口,何须如此大动干戈?东厂要杀几个人,需要放火烧牢房?”
“老爷说得是。”老管家苦笑,“可百姓们不这么想。现在街上都在说,林公公手段狠辣,连牢房里的人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还说……还说陛下前脚刚走,后脚京城就接连出事,这是天降灾祸,是大胤气数已尽的征兆。”
方敬之颓然坐回椅中。
他明白了。这是一个连环计。
先散播谣言,动摇人心;再煽动军队,制造混乱;现在又制造事端,嫁祸林夙。每一步,都冲着林夙去,也冲着这京城的安定去。
而幕后之人,算准了林夙此刻不能轻举妄动——他若强硬镇压,就是坐实“专权”;他若退让不理,就是默认“心虚”。进退皆是死局。
“严正呢?”方敬之问,“他在现场,总该看出些端倪。”
“严大人看了,但什么都没说。”老管家道,“只吩咐把尸首收敛,等作作验尸。不过……严大人回刑部前,绕道去了李阁老府上。”
方敬之的心沉了下去。
严正,刑部尚书,以刚正不阿着称。连他都去找李阁老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中清流,已经开始站队了。
李阁老那一句“清君侧”,就像一面旗帜,把所有对林夙不满、对朝局忧虑、甚至只是单纯想投机的人,都聚拢到了一起。
而林夙这边呢?
除了东厂那些太监,除了几个受过恩惠的武将,还有谁?
连他这个首辅,都在犹豫,都在观望。
“老爷,”老管家犹豫着开口,“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
“该什么?”方敬之抬眼看他,“该去李阁老府上表个态?还是该写折子参林夙一本?”
老管家不敢说话了。
方敬之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梅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颤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翰林院的时候。那时先帝还在,朝局清明,他和李阁老同榜进士,也曾把酒言欢,畅谈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后来,他成了首辅,李阁老成了清流领袖。两人政见渐有分歧,但面上总还过得去。
再后来,林夙崛起。这个年轻的太监以惊人的手腕和智慧,帮太子站稳脚跟,又在夺嫡之争中立下大功。陛下登基后,他执掌东厂,推行新政,手段雷厉风行,得罪了太多人。
李阁老不止一次在他面前痛斥“宦官干政,国将不国”。他也曾附和,也曾忧虑。
可平心而论,林夙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胤。新政虽急,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整顿吏治,虽手段酷烈,却也确实扫除了一批蠹虫。
只是……太急了,也太狠了。
急到让人跟不上,狠到让人害怕。
所以现在,当有人举起“清君侧”的旗子时,才会有那么多人响应。他们未必都信那些谣言,未必都真心想扳倒林夙。他们只是累了,怕了,想回到从前那种按部就班、安稳度日的时光。
可这世道,回得去吗?
方敬之长长叹了口气。
“备轿。”他说,“去刑部大牢。”
“老爷?”老管家一惊,“您要去现场?”
“我不去,怎么知道真相?”方敬之苦笑,“不去,怎么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边走?”
轿子很快备好。方敬之换了常服,只带两个贴身随从,悄悄从后门出府。
街上比早晨更冷清了。许多店铺关了门,行人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惶之色。偶尔有巡街的兵丁经过,铠甲碰撞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方敬之掀开轿帘一角,看见几个百姓聚在巷口低声议论。见他轿子经过,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民心已失,这比什么都可怕。
刑部大牢设在城西,离方府不远。轿子走了两刻钟就到了。远远就看见冒起的黑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现场围了不少人,有刑部的官吏,有顺天府的差役,还有看热闹的百姓。见首辅轿子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刑部尚书严正正在指挥清理现场,见方敬之来了,忙迎上来:“首辅大人怎么来了?”
“来看看。”方敬之下轿,望向那片烧得焦黑的牢房,“情况如何?”
“很糟。”严正脸色铁青,“六间牢房全烧毁了,关在里面的七名犯人均已死亡。初步查验,起火点在丙字号牢房,疑似灯烛倾倒引燃稻草。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丙字号牢房关的是重犯,按规定不准有灯烛。而且,牢房的门锁是从外面锁上的,钥匙在狱卒长手里。可狱卒长说,昨夜子时查房后,他就把钥匙收在柜中,再未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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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还在?”
“在。”严正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匙,“完好无损。”
方敬之接过钥匙看了看,又递回去:“所以,是有人用其他钥匙开了牢门,进去纵火,然后又锁上了门?”
“应该是。”严正点头,“而且此人熟悉牢房结构,知道哪里容易起火,哪里烧起来最难扑救。也熟悉狱卒巡逻的时辰,选在了后半夜人最困乏的时候。”
“有怀疑对象吗?”
严正沉默了。
方敬之看着他:“李阁老那边,你去过了?”
严正浑身一震,抬起头:“首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