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拿起一份边关急报。
是北境守将秦岳的折子,说今岁酷寒,草原部族牛羊冻死甚多,恐有异动,请求增兵防秋。
景琰盯着“秦岳”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少数从一开始就支持他的武将。忠勇,耿直,不会说漂亮话,但办实事。林夙曾评价他:“秦将军如磐石,可托生死。”
可后来,秦岳也曾上书,委婉地劝他“勿因私情废公事”——指的是他为林夙平反、修亲王规制衣冠冢的事。
那时景琰看了折子,什么也没说,只搁在一边。
现在,秦岳又来要兵了。
景琰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不准。”
笔迹凌厉,墨迹几乎透纸。
不准增兵。不准防秋。不准……再让他想起那些旧人旧事。
批完,他将折子扔到一边,像扔一块脏东西。
傍晚时分,赵怀安来了。
他是东宫旧人,景琰的侍卫统领,如今掌着宫禁宿卫。人沉默,忠诚,像一把不出鞘的刀,永远站在阴影里,守护着该守护的人。
“陛下,宫禁已部署完毕。”赵怀安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景琰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御花园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梅林的轮廓,光秃秃的,在暮色中像一片枯骨。
小主,
“怀安,”他没回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赵怀安一愣:“自永康十八年臣入东宫为侍卫,至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景琰重复,“真久啊。”
久到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中年,让一个太子变成皇帝,也让一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你记得林夙吗?”景琰忽然问。
赵怀安浑身一僵。
这个名字,在宫里已经成为禁忌。没人敢提,没人敢问,仿佛提了就会触怒天颜,引来杀身之祸。
“臣……记得。”赵怀安低声说。
“他是什么样的人?”景琰转过身,看着赵怀安,“在你们眼里。”
赵怀安低下头,斟酌着词句:“林厂臣……聪慧,谨慎,对陛下忠心耿耿。”
“还有呢?”
“……做事果决,思虑周全。”
“还有呢?”
赵怀安沉默了。他不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也不敢说太多。
景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嘲讽:“你看,连你都只能说出这些。聪慧,谨慎,忠心,果决……像在说一个工具,一个很好用的工具。”
他走到赵怀安面前,看着他:“可他不是工具。他会笑,会生气,会累,会……偷偷在奏折边角画一只小鸟,说‘陛下批累了,看看这个解乏’。会在朕生病时,整夜守在门外,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朕知道他在。会在朕做噩梦惊醒时,第一时间端来温水,什么也不问,只说‘陛下,喝口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这些,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他是个太监,是个奴才,是个……死了就死了的人。”
赵怀安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怀安,”景琰看着他,“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变了?”
赵怀安跪下了。
“陛下永远是陛下。”他说,声音沙哑,“无论变成什么样,臣……都会守在陛下身边。”
这是他能说的,最直白的话。
景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让赵怀安浑身一震——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地对待过任何人了。
“起来吧。”景琰说,“去忙你的。”
赵怀安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下。
“陛下,”他背对着皇帝,声音很轻,“林厂臣……临走前那晚,曾来找过臣。”
景琰猛地抬头。
“他说,”赵怀安的声音在发抖,“‘赵统领,以后……陛下就拜托你了。他脾气倔,容易钻牛角尖,你多劝着点。夜里他常批奏折到很晚,记得提醒他歇息。天冷了,他膝盖旧伤会疼,备好膏药……’”
他说不下去了。
景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许久,赵怀安才继续说:“臣问他,为何不自己跟陛下说。他笑了笑,说……‘我说了,陛下也不会听。他生我的气呢。’”
殿内死一般寂静。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殿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景琰的身影在昏暗中,模糊得像个影子。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下去吧。”
赵怀安走了。
殿内只剩下景琰一人。
他慢慢走到书案前,坐下,看着桌上那堆奏折,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东西:一枚褪色的平安符,一支秃了的毛笔,一块墨锭,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景琰展开那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御花园的梅林,枝桠交错,梅花点点,画工不算精湛,却生动。角落处,用极小极小的字,写着一行:
“愿殿下,年年岁岁,笑看梅花。”
没有署名。
但景琰认得这字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拂过那些墨迹,拂过那些梅花,拂过那行小字。
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谁的脸。
殿外,风声呜咽。
殿内,烛火未燃。
他坐在黑暗里,守着这一点微弱的、早已消逝的温暖,像守着这庞大宫殿里,最后一点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