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采访的事情顺利定下来。几个人稍微放松一下身体,就在院子里进行。
梁迎春瞅了瞅院子,檐角的铜铃正发出空灵的声响,院里的日头正好。
李建设的心却像被那只无形的牛角号堵着,母亲高老太太那段谁也不愿碰的“小牛倌”岁月,连同号角上那块神秘的皮毛,即将被文有老梁的来访彻底吹响。
他知道,有些边界,一旦跨越,回望便是山海呼啸。
高老太太顺手摘下檐下悬挂的牛角号,浑浊的目光掠过山河湖海,她的手轻轻抚过牛角号上的裂纹,那裂纹像是时间的刻痕,记录着她与山海共度的岁月。
她蜷在藤椅里,膝上搭着绣有山海锦的旧毯子,那是她母亲曲桂娥年轻时亲手绣制的。梁迎春一眼看见了牛角号:“这号子能吹响吗?”
李建设说:“我吹不好,要不,你试试看?”
高老太太笑着把牛角号递给梁迎春,嘴巴张了一半又闭上,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用好奇的眼神盯着梁迎春。
梁迎春接过牛角号,用手把玩了半天,终于,他脸上闪现一道光,仿佛是找出了窍门,憋足力气使劲吹了两下,“呜呜呜”。
那声音浑厚通灵,震彻山谷,感觉整个楼都被震动了,梁迎春兴奋极了:“这声音真透彻啊,穿透力极强,沁人心脾,很治愈。”
高老太太“哈哈哈”笑了:“小梁,你还真不赖,居然能吹响。要知道,有好多人试过,都吹不响。”
梁迎春自豪地说:“看来,我还挺能耐的哈!”
孙圆见大家都开心,也插嘴说:“吹牛角号就像写文章,看着简单,真能吹响的没几个。”说得梁迎春美美哒。
梁迎春吹响牛角号的那一刻,浑厚的声音在山海间回荡,仿佛唤醒了沉睡的记忆。高老太太的笑声与号声交织,像是山海间的回响,带着岁月的厚重与温暖。
梁迎春问:“那这号子是谁的啊?不会是阿姨您的吧?”
李建设指了指高老太太:“正是,这牛角号是我妈的最爱!”
梁迎春一副惊讶的表情:“是阿姨的?我还真没想到啊!”
高老太太笑着说:“那是我挣钱的家把什儿。”说着用手来回抚摸着牛角号。
老梁懵圈了:“啥?家把什儿?”
李建设道:“那是我们老家的土话,就是干活工具的意思。”
梁迎春笑了:“工具?家把什儿?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李建设也笑了,“你这大文豪连土话也想研究啊?”
梁迎春说:“土话就算了,我对这个玩意儿感兴趣。”
高老太太解释说:“你说那个牛角号啊?那是我当年放牛时用来呼唤牛的哨子。”
梁迎春纳闷:“您是用牛角号呼唤牛?”
高老太太耐心地说:“对啊,几十头牛,如果没有统一的号令,那还不成一盘散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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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迎春好奇地问:“那吹牛角号,牛能听懂吗?”
高老太太说:“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明白,后来感觉牛是特别聪慧的动物,特别通人性。”
众人都点头称是:“牛确实是懂事啊。”
“其实动物都有灵性。”
“山海之间,人与动物皆有灵性,彼此相依,方能渡过风雨。”
几个人争着感慨,谁也不肯落后。
高老太太讲述与牛群共度的岁月,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怀念。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抚摸着牛角号,那牛角号裂纹上的那块黑色皮毛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老梁好奇地问:“这号子上怎么还有块皮毛呢?”
高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悲伤:“这事说来话长了,跟你要采访的事情没有多大联系。但是你就记着,那是万恶的旧社会留给我们的伤疤。”
梁迎春望着高老太太手中的牛角号,感慨道:“岁月如山海,静默中藏着无尽的波澜。”
高老太太笑着说:“还得是大作家,总结到位。”
梁迎春不好意思了:“阿姨,你怎么还嘲笑我嘞?”
高老太太笑着说:“哪里是嘲笑,实话实说嘛!”
李建设想起了什么:“妈,你看牛的时候都是解放后了,一九五零年,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事情。那时候如果说要饭,有损我们国家的形象吧?”
高老太太不高兴了:“那你什么意思呢?你是想让我说谎吗?”
梁迎春赶紧打圆场:“不!不能让您说谎。您就实话实说。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不少地方政府工作没有完全开展,有些地方一下子没有摆脱贫困,生活困难是正常的。”
高老太太松了口气:“就是嘛。不过我们那时候,即使要饭也感觉有奔头了。”
梁迎春抓住亮点了:“阿姨你说说,有啥奔头了?”
高老太太笑着说:“就是有党和政府撑腰,没人敢欺负了。不像那时候……起码不像伪满那时候,日子没有尽头,头上压着大山,身边还有胡子和恶霸欺负,活得提心吊胆。”
李建设之前从来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些事,今天看母亲挺轻松的,觉得很欣慰。
梁迎春也感觉高老太太今天情绪不错,就启发式地说:“阿姨,你们那时候受的苦,现在的孩子是不知道的,比如说看牛得在山上吃饭,吃的是凉饭,对吧?”
高老太太说:“吃的是凉饭,喝的是大洼里的水,和牛一起喝,冬天结冰了,就吃雪,吃冰。”
孙圆说:“妈,你那时候太苦了。”
梁迎春说:“阿姨,我来这之前,到王家窝屯采访了几个人,他们都还记得您。”
高老太太一听王家窝屯儿,眼睛一亮:“你都采访谁了?”
梁迎春说:“有一个叫王金双的,还记得吗?”
高老太太说:“记得,记得。他爹叫王殿友,是个石匠,他有个弟弟叫王金庚,他媳妇还是我的徒弟呢。他妈妈那人特别好,煮咸鸭蛋留我上山带着,王金庚要吃都不给。”
梁迎春有些意外:“阿姨,你有啥手艺?居然还培养徒弟!”
李建设抢答:“我妈当年在屯子里,那可是金牌裁缝。”